钟信诚本想摊牌的。
从港城回来的这一个多月里,他每天都在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吧,今天晚上就跟她说清楚。
他甚至连分手的理由都编好了:“我太累了,我不想拖累你”,或者是:“我们年纪差得太多,我还是习惯一个人生活”。
可是每天晚上,当他推开门,看到李欣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看到她转过头来冲他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灿烂得毫无防备的笑时,他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实在不忍心。
于是就这么拖着,一拖就是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对钟信诚来说,是极其割裂的。
白天,他在公司冷着脸处理《江湖》的发行谈判;晚上,他戴上围裙,给李欣蕊做她爱吃的菜,陪她看综艺,听她叽叽喳喳地讲剧组里的八卦。
他贪恋这种温度。
他甚至自私地想,就再一天,再陪她一天就好。
但命运的齿轮,并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这天下午,钟信诚正在书房看文件,阿东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钟导!下来了!发行许可下来了!”
钟信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几乎把钢笔捏断:“你说什么?”
“刚接到的通知!《江湖》的发行许可批了!但是……君蕾那边好像也听到了风声,似乎还在想办法拦截。”阿东语速极快,“钟导,夜长梦多,您看我们怎么定?”
钟信诚闭了一下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被压了整整三年,经历了撤资、卡排片、无数次的黑手。
现在,只要有一点喘息的空间,他绝不能错过。
“定档。立刻定档。”钟信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久违的杀伐果断,“不搞什么首映礼了,来不及,直接定明天,也就是今晚凌晨,全国上线,宣发那边能铺多少铺多少,马上发预告和通告!”
“好!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钟信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黄浦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三年了,他的《江湖》,终于要见天日了。
晚上李欣蕊收工回来,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钟信诚坐在沙发上,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红酒,桌上没有饭菜,只有那张已经印好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江湖》定档海报。
“怎么了?怎么不吃饭?”李欣蕊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海报上,眼睛瞬间瞪大了,“这、这是……”
“批了。”钟信诚看着她,嘴角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明天凌晨,正式上映。”
李欣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尖叫起来:“真的?!太好了!钟信诚!太好了!”
她比钟信诚还要激动,眼泪甚至都快掉下来了。
她太知道这部戏对他意味着什么了。
这三年的压抑、委屈、不甘,全都在这一刻释放了。
“不吃饭了,今晚我陪你!”李欣蕊拿出手机,“我马上发微博帮你宣传!我让我们公司的人全去看!”
钟信诚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把她拉回来:“好了好了,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先陪我吃顿饭。”
那一顿饭,李欣蕊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江湖》的事。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她硬是拉着钟信诚出了门,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口罩,悄悄混进了魔都一家大型影城。
虽然是突然定档的午夜场,但影厅里竟然坐得满满当当。
有情侣,有大学生,还有不少一看就是老影迷的中年人。
大家低声议论着,语气里全是压抑了三年的期待。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
《江湖》是一部极致的喜剧,却不仅仅是喜剧。
这部电影前前后后改过很多版本,钟信诚的镜头语言在这三年里似乎沉淀出了更加厚重的东西。
影片前半段,全场爆笑,李欣蕊甚至能听到前排的观众笑得直拍大腿,可乐瓶子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每一个包袱都响,每一个演员的节奏都堪称完美。
但随着剧情深入,荒诞的喜剧底色下,那种小人物在时代洪流和阶级压迫下的悲凉感,如同钝刀子割肉般浮现出来。
当影片里的主角为了守护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在泥泞中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依然咬着牙站起来时,影厅里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
李欣蕊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钟信诚。
荧幕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屏幕,眼神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两个小时的电影结束,片尾曲响起,字幕滚动。
整个影厅没有一个人起身。
直到灯光大亮,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绝了!真他妈绝了!钟信诚还是那个钟信诚!”
“老子在电影院笑出猪叫,最后又哭成狗,这才是真正的喜剧,把悲剧揉碎了给你看!”
“这三年没白等!这电影简直神了!”
李欣蕊靠在钟信诚的肩膀上,听着周围观众激动的讨论声。
他们走出影城的时候,热搜已经彻底炸了。
#江湖上映#
#江湖 封神#
#钟信诚导演生涯巅峰#
几个词条直接空降榜首,后面齐刷刷地跟着一个红得发紫的“爆”字。
【网上的影评如同海啸一般袭来】
着名影评人老K在公众号连夜发长文:《被压抑的三年,成就了影史级的疯狂喜剧》
“看完《江湖》,我久久不能平静;这不仅是钟信诚个人导演生涯的绝对巅峰,更是这几年华语喜剧的一部标杆之作;他用最荒诞、最夸张的喜剧手法,讲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内核;前半段让你笑到肚子疼,后半段让你连哭都哭不出来;这种悲喜交加的掌控力,国内导演里找不出第二个;我终于明白君蕾为什么要拼了命地封杀这部电影,因为它的光芒太盛,不仅刺痛了资本,更扯下了无数烂片的遮羞布。”
底下的网友评论疯狂跟帖:
“真的是太好看了!那个包租婆的戏份简直是神来之笔,喜剧节奏拉满!”
“我一个从来不看喜剧的人,今天在电影院哭得隐形眼镜都掉了。主角最后那一击,简直打在了我的泪腺上。”
“钟导,我们欠你一张电影票!这部电影真的值得二刷三刷!”
“之前谁说钟信诚江郎才尽的?人家不仅没有江郎才尽,反而把这三年被资本打压的怨气,全化作了电影里的利刃,刀刀见血!”
更让人意外的是,圈内那些平时和钟信诚有过节,甚至曾经在君蕾打压他时落井下石的导演和制片人,竟然也罕见地站出来发声了。
某位曾经在公开场合批评过钟信诚拍戏太独断的大导演,破天荒地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今天去看了《江湖》,心服口服,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商业喜剧,这是喜剧电影的一根标杆,钟信诚,够硬。”
另一位曾经因为资源竞争和钟信诚闹得很不愉快的一线导演,也发了微博:“同行相轻,以前我不服他,觉得他只是运气好,但今天我看了《江湖》,我得承认,在喜剧的节奏和内核表达上,我不如他,能拍出这样作品的导演,值得被尊敬。”
甚至几个一直跟君蕾关系密切的影视公司高管,也顶着压力在朋友圈隐晦地夸了几句:“资本的博弈,终究掩盖不住作品的光芒。”
这些圈内人的罕见发声,直接把《江湖》的热度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大众终于彻底看清了君蕾的面目,这哪里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分明就是嫉妒心作祟,想要彻底扼杀一个天才导演的心血!
【微博网友们也彻底沸腾了】
“你们看到了吗!连某某导演都服软了!他说《江湖》是标杆!这可是当年把钟信诚骂得一文不值的人啊!”
“事实胜于雄辩,君蕾越是打压,越证明他们心虚,钟信诚这三年受的委屈,今天算是彻底洗刷干净了。”
“李欣蕊也是真的不容易,这几年因为钟导被连累得工作不多,现在《江湖》爆了,我看那些资本还敢不敢再封杀她!”
“真的,看电影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李欣蕊这几年在身边陪着他,钟导能熬过这三年吗?估计早就心灰意冷退圈了吧。”
“天作之合,钟信诚是天才,李欣蕊是他的定海神针。”
李欣蕊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着手机上这些铺天盖地、全是一边倒的赞美和心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是替钟信诚高兴。
“钟信诚,你看到了吗?”李欣蕊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大家都在夸你,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现在也都在向你低头,这才是你,这本来就该是你得到的一切,这三年,委屈你了。”
钟信诚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攀升的票房数字,和满屏的真金白银的赞美。
他本该高兴的。
这是他最用心的作品,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执念,是他这三年抗争的唯一意义。
可是,他此刻只觉得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绝望。
《江湖》的事了了。
他作为导演,死而无憾了。
他证明了资本压不垮他。
可是他自己呢?
他脑子里的那个瘤子,压垮了他和李欣蕊的未来。
他看向身旁的李欣蕊。
她那么开心,那么骄傲,为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该怎么在这个她最开心的时候,把她推进深渊?
“欣蕊。”钟信诚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嗯?怎么了?”李欣蕊擦掉眼角的泪,抬头看他。
“电影上映了,接下来的路就顺了。”钟信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和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我明天……要去一趟港城。”
“又去?去干嘛?这电影刚上,咱们不一起看几天票房吗?”李欣蕊有些意外。
钟信诚在心里默默地说:去治病,去决定我是生是死。
但他嘴上却道:“去处理最后的一点收尾工作,把版权交接彻底弄完,还有几个海外的发行合同需要我本人签字。”
“哦……那你去吧。”李欣蕊虽然有些不舍得,但也没多想,抓着他的手,“那你早点回来,这票房要是爆了,咱们还得开庆功宴呢!”
“好。”钟信诚反手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如果庆功宴我没赶回来,你替我开。”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肯定在啊!”李欣蕊瞪了他一眼,“你这大导演不在,叫什么庆功宴?”
钟信诚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闪过他的脸,他在心里默念着:欣蕊,电影大爆了,我也算是给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导演生涯,交了一份最完美的答卷。
接下来,我不能再自私地拖累你了。
等我从港城回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