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的上映,成了一场中国电影史上极其诡异,却又极其热血的奇迹。
没有首映礼,没有主创全国跑路演,甚至连基本的宣发硬广都没铺几个。
外界全都在猜,说钟信诚这人就是个性太傲,不屑于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要用最纯粹的作品硬刚市场。
但只有钟信诚自己知道,这哪是什么傲气,这根本就是无奈。
公司账上已经干涸了。
君蕾的围剿让这几年公司的现金流几乎断裂,为了填补之前撤资的窟窿,钟信诚抵押了港城的一大片房产和地皮,但那些资产要走程序套现,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公司里还有两个新项目要开机,到处都是用钱的口子。
他个人的钱和公司的钱分得清清楚楚,他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电影再去抽空公司的底子。
他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全砸在了拷贝和最低限度的院线对接上。
至于宣发?
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江湖》就这么活了。
钟信诚最感谢的,是电影里的那些演员。
主演和那些配角,没有一个抱怨没有路演,他们在电影上映的第一天,纷纷发了长文。
“能演钟导的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我甚至没要多少片酬,因为我太喜欢这个本子了。”
“没有路演,没有鲜花,但《江湖》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请大家走进影院,去见证一个导演的孤注一掷。”
口碑,就像是一场没有预谋的野火,在网络的平原上疯狂燃烧。
一开始只是一些点映场的观众在朋友圈自发安利,到了第二天,各大平台的自来水开始井喷式爆发。
没有任何营销号带节奏,全是真金白银买票看完的普通观众。
大家全都被震懵了。
【影迷圈大V的震撼长评】
“我原本以为这是一部靠着噱头圈钱的烂片,毕竟零宣发嘛,直到我走进影院,看了前二十分钟,我整个人都傻了,这他妈是喜剧吗?这是用喜剧的壳子把血淋淋的现实剥开给你看啊!钟信诚在压抑了三年之后,交出了一份近乎疯狂、堪称完美的答卷。”
“神作!真的神作!我从没见过一部电影,能把小人物的卑微和骨子里的骨气拍得这么动人,全场笑了哭,哭了笑,那种绝望感压迫得人喘不过气,而当男主最终站起来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这才是真正的喜剧电影!”
【圈内人的“破防”与折服】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些曾经跟钟信诚有过节、甚至在他被君蕾打压时明哲保身的圈内人,这次竟然也罕见地公开发声了。
曾经因为抢档期跟钟信诚在朋友圈互骂过的一位着名导演,破天荒地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
“本来想装没看见,但看完了《江湖》,我实在憋不住,我承认,我不如他,在喜剧的节奏和悲剧的内核交织上,钟信诚是祖师爷级别的,这部电影不仅是他的巅峰,更是这几年喜剧的标杆,我服了。”
一位向来以挑剔着称的资深影评人,给《江湖》打了极其罕见的满分:
“我不知道君蕾到底在怕什么,怕这部电影揭露了什么?还是怕钟信诚的才华太刺眼?这根本不是一部普通的商业片,这是一部带着强烈作者表达的伟大作品,它没有宣发,但它的每一个镜头都在说话。”
票房不仅没有因为零宣发而惨淡,反而在上映的第三天,出现了极其罕见的“逆跌”现象。
排片率从一开始的百分之十,被院线经理疯狂加到了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
一票难求。
而在《重启千禧年》的剧组里。
李欣蕊每天看着手机上的票房数据,整个人就像踩在云端上一样。
她比钟信诚本人还要亢奋,天天在片场拿着手机,到处给大家看网上的好评。
“大伟!你看这个!《江湖》今天票房又逆跌了!破五亿了!”李欣蕊举着手机,冲到沈大伟面前,激动得手舞足蹈。
沈大伟正啃着苹果,吓得差点噎住:“欣蕊,我知道我知道,我昨天也去看了,钟导真的太牛了,这镜头调度,我跪着看的心服口服。”
“他那三年没白熬!我就知道,只要让他上映,那些观众绝对会疯的!”李欣蕊满脸骄傲,眼里全是小星星。
马小玲在旁边一边补妆一边笑:“欣蕊,你这几天念叨《江湖》的次数,比你给我们讲台词的次数都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电影是你拍的呢。”
“他的就是我的!”李欣蕊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继续低头刷影评,一边刷一边傻乐。
陆向明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编剧大人,咱们先收回心神,把今天这场戏拍完行不行?男主的台词还要改最后一句呢。”
“来了来了!”李欣蕊收起手机,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大家都能理解她的开心。
毕竟这几年,钟信诚和她因为君蕾的封杀,吃了太多亏,受了太多气。
现在电影爆了,这就等于狠狠抽了君蕾一个巴掌。
休息的空档,大家在片场闲聊起来。
“说真的,钟导这次真的太酷了,零宣发!零路演!连个主创采访都没有,硬生生靠口碑杀出一条血路。”沈大伟感慨道,“这就叫底气,别人要是没宣发早急得跳脚了,他倒好,直接隐身,这种个性,圈里真找不出第二个。”
“可不是嘛。”马小玲接话,“听说好多院线经理一开始都不看好,现在全跑去求钟导增加排片,钟导连理都不理,太帅了。”
李欣蕊听着大家的夸奖,心里甜滋滋的,也跟着附和:“他那人就这样,不喜欢搞那些虚的,得电影好,大家自然就会去看,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钟信诚这么做就是个性使然。
没人知道,那位被圈内人奉为“高傲的艺术家”的钟导,此刻港城的公司账户上,连给院线做公关的钱都批不出来。
其实李欣蕊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直到那天下午收工,王成海来剧组探班。
王成海拉她到一边,递给她一瓶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这几天看把你高兴的,脸都圆了一圈。”
“王老板,票房都快六亿了,我高兴嘛!”李欣蕊笑嘻嘻地说。
王成海笑了笑,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心疼和忧虑。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是啊,五亿多了,谁能想到,一个连宣发费都掏不起的剧组,能拼出这个成绩。”
李欣蕊脸上的笑愣了一下:“连宣发费都掏不起?”
“你以为呢?”王成海看着她,语气有些复杂,“你真以为钟信诚是清高,不想搞路演?那是因为他真的是拿不出钱来了。”
“怎么可能?”李欣蕊不信,“他港城那么多房产,前段时间还跟我说去做了抵押的……”
“房产是死的,你要变现得走程序,而且他把那部分资产都抵押了去填前两年的窟窿,为了不抽调这两个新项目开机用的钱,他连首映礼的预算都砍了。”王成海叹了口气,“这事儿他连你都没说,估计是怕你瞎想,他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欣蕊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这电影突然定档,是因为一切顺利。
她以为不宣发、不路演是因为钟信诚不愿意,她还在片场跟着大家吹捧他的“个性”。
原来,他穷得连路演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李欣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三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啊。”她声音发颤,心疼得连呼吸都扯得痛,“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片场暴君到连宣发费都拿不出,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让你拿钱补贴他?”王成海拍了拍她的肩膀,“欣蕊,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老派男人,他怎么可能用你的钱,你只要好好拍戏,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晚上,李欣蕊回到江景大平层。
屋里空荡荡的。
钟信诚去港城已经好几天了,虽然每天都有视频,但她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拨通了钟信诚的电话。
“喂,欣蕊。”钟信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背景里极其安静。
“钟信诚……”李欣蕊叫了他一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怎么哭了?是不是剧组有人欺负你?”钟信诚的声音立刻紧张了起来。
“没有。”李欣蕊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我今天……听王老板说了,他说你连宣发费都没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剧组里炫耀,像个傻子一样,我还夸你个性清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钟信诚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疲惫,却很温柔:“就为了这个哭?王成海这张嘴,真该缝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是不是没钱了?”李欣蕊急切地问。
“不是没钱。”钟信诚的声音极其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只是暂时套不出现金而已,能上映,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奢求了,欣蕊,我不需要那些路演,那些营销,只要我的电影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观众面前,这就够了。”
“可是你太累了。”李欣蕊哭出了声,“什么都要你自己扛,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钟信诚,我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你当然是。”钟信诚的声音顿了一下,透过电话,李欣蕊听不到他在深呼吸,压抑着胸口那份无力感。
他此刻正坐在港城半山别墅的书房里,窗外是维港的夜景。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最新的复查报告,以及阿东刚送来的几份资产抵押的后续文件。
他来港城,确实是在处理公司最后的资产交接,同时,也是来见他的主治医生。
报告的结果并不理想。
医生明确告诉他,因为长期的压力和劳累,他体内的激素水平依然极不稳定,甚至比前阵子更差了。
“钟先生,您现在的身体指标,绝对不能上手术台。”医生的原话还在耳边回响,“我们必须先用药物把指标压下来,这个周期可能会很长,也许几个月,甚至半年,等各项数据彻底稳定了,我们才能制定开颅的手术方案。”
这就意味着,他脑袋里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瘤子,还要在他身体里安安稳稳地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他就像个揣着定时炸弹的人,却连拆除的排期都拿不到。
“欣蕊。”他轻声叫她的名字,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眷恋。
“嗯?”
“《江湖》的票房,还在涨吗?”他没有接之前的话茬,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在涨!涨得特别快!”一提到电影,李欣蕊的情绪稍微转移了一些,“大家都说好,那些以前骂你的导演都出来服软了,网民也都在心疼你,钟信诚,我们成功了!”
“是啊,我们成功了。”钟信诚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报告,眼眶渐渐湿了。
“钟信诚,你在港城的事办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李欣蕊问。
“还在处理最后一点手续,几个大合同要签,可能还得几天。”钟信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欣蕊,如果……我说如果,我这边的事情拖住了,实在没能在庆功宴前赶回去,你就自己开,你替我去接受所有的掌声,好吗?”
“你肯定能赶上!”李欣蕊嗔怪道。
“嗯,我尽量赶。”钟信诚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港城留多久,也不知道等指标合格后,手术台上会发生什么。
也许切除很顺利,也许他会变成一个需要终身服药、甚至视力受损的废人;更也许,他会直接停止呼吸。
“好了,你去休息吧。这几天盯着电影的事,你也累了。”钟信诚柔声说。
“那你呢?”
“我还要看几份文件,明天约了律师和银行的人,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晚安,钟信诚。”
“晚安,宝贝。”
李欣蕊挂了电话。
虽然心里心疼得不行,但只要听到钟信诚的声音,她就觉得一切都有希望。
她想,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好好抱抱他,告诉他,她有多爱他。
而且,无论他以后变成什么样,穷也好,老也好,她都不会离开他。
而另一边,在港城。
钟信诚缓缓放下手机。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激素指标不达标、手术延期的诊断单,眼眶通红。
二姐钟慧兰推门进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又在跟欣蕊打电话?”
“嗯。”钟信诚的声音很轻。
“信诚,你这病急不来,医生说了,先把指标稳住,你现在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钟慧兰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我知道。”钟信诚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她还在那边傻乎乎地等我回去开庆功宴,我却连自己什么时候能上手术台都不知道。”
“这病没得选,只能等。”钟慧兰低声说。
“是啊,只能等。”钟信诚苦笑了一下,把那张诊断单翻过来,压在桌上,“等指标达标,等手术排期,如果半年后我还能活着走下手术台,我再去跟她赔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下不来……那我也算陪她走完最后一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