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信诚从港城回来那天,魔都下了一场小雨。
李欣蕊特意提早从剧组收工,去机场接他。
远远地看见他从到达口走出来,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身形看着又瘦了一圈。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仰起脸笑得眼睛都弯了:“瘦了!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钟信诚低头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毛衣,像一束光一样刺进他灰暗的眼里。
他伸手帮她把脸上的碎发理了理,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好。”
回家的路上,李欣蕊一直在说个不停。
说《江湖》的票房破了二十亿,说那些曾经骂他的导演一个个都发微博道歉了,说网友们自发做了好多他的剪辑视频,说剧组的人天天追着她问钟导什么时候回来庆功。
“你都不知道,沈大伟现在逢人就吹,说他是钟导的‘学生’,被你指导过机位。”李欣蕊笑得乐不可支,“他那个得瑟劲儿,比我这个正牌女朋友还夸张。”
钟信诚靠着椅背,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偶尔应一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回到家,李欣蕊果然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她做了四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自己没怎么吃,就那么撑着下巴看着他吃。
“钟信诚,你多吃点,你在港城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脸上都没肉了。”
“吃了。”钟信诚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别光顾着看我,自己吃。”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李欣蕊笑嘻嘻地说。
钟信诚的手指微微攥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钟信诚出奇地温柔。
他每天早上会早起给她做早饭,送她出门去剧组。
晚上她收工回来,他就已经在家等着了。
有时候是做好了饭,有时候是给她放好了洗澡水。
他甚至陪她去逛了一趟超市,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她挑挑拣拣地往车里扔东西,嘴角一直挂着极浅的弧度。
李欣蕊觉得有些不对。
他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她把这归结于《江湖》大爆之后,他终于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于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她窝在他怀里看电视的时候,又一次提起了那个话题。
“钟信诚,现在电影也爆了,你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她仰起脸,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们是不是该把婚结了?”
钟信诚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认真地想过了,不用等我妈了。”李欣蕊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直接去领证,然后我发个朋友圈,反正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而且你之前不是说了吗,等《江湖》的事忙完,你就退下来,到时候你在家带孩子,我出去拍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欣蕊。”钟信诚开了口,声音很沉。
“嗯?”
“我们……算了吧。”
客厅里极其安静。
电视里还在放着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但李欣蕊觉得自己像是聋了。
她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扯出一个笑来:“你说什么?算了?算什么了?”
“分手。”钟信诚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们分手吧。”
李欣蕊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歪着头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钟信诚,你……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瞎说话。”
“我没瞎说,我认真的。”
钟信诚也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她,视线越过她,落在茶几上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几份文件。
“这套江景大平层,之前就写的是你的名字,购房合同和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了,港城那边我名下有一套半山的大平层,过户手续阿东已经在办了,大概下个月就能下来,归你。”
他又从茶几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文件上面。
“这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份基金账户的明细,密码是你的生日,这笔钱加上那两套房子,《江湖》的版权费下来之后,还有一部分分红会陆续打到你卡上,足够你下半辈子过得很好了。”
李欣蕊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叫足够我下半辈子?你要去哪?”
“我累了。”钟信诚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疏离,“欣蕊,这几年,我太累了,我跟你在一起,确实开心过,但那种开心,弥补不了我精神上的消耗,我想一个人过了。”
“你骗我。”李欣蕊死死盯着他的脸,“你昨天还在给我做饭,你刚才还抱着我,你说你累了?”
“那是我在补偿你。”钟信诚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毕竟跟了我这么久,什么都没落下,我不想亏待你。”
“补偿?”李欣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却拔高了,“钟信诚,你当我是什么?睡够了给钱给房子就完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李欣蕊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那个信封也掉在地上,露出了里面那张金色的银行卡,“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这些破房子?你以为我天天念叨结婚是为了什么?我是因为喜欢你!我想跟你过日子!”
“我知道。”钟信诚看着她发火,看着她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心口已经被自己捅得血肉模糊了,脸上却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所以我才觉得对不起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与其拖着你,不如早点放手。”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李欣蕊哭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你啊!钟信诚,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信诚看着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站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玄关走。
“钟信诚你站住!”李欣蕊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你别走……你别走行不行?我不提结婚了,我以后都不提了,我们就现在这样过,好不好?你别这样……”
钟信诚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洇湿了他后背的衬衫,滚烫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烧在他的皮肤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一点一点掰开。
“欣蕊,听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她,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残忍,“这段感情就到这儿吧,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只要你!”李欣蕊死死拽着他的袖子,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钟信诚我求求你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钟信诚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大拇指在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目光深邃而悲伤。
“是我,是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极其坚定。
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欣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手忙脚乱地拉开门追了出去。
走廊里,电梯门正在缓缓关上。
钟信诚站在电梯里,看着她追出来,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色。
“钟信诚!你给我回来!”李欣蕊哭着扑向电梯,但电梯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合上了。
她疯了似的按着按钮,电梯已经下去了。
她没有追下去。
她光着脚站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盯着电梯的数字从三十几,变成二十几,变成十几,最后变成了一。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步子走回屋里。
茶几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还躺在地上,她走过去,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购房合同、资产转让协议、还有那个信封里那张金色的银行卡。
她坐在地毯上,把那堆东西放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
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东西,绝对不是今天一天准备好的。
他至少准备了半个月,甚至更久。
他在港城的那段时间,不只是去处理什么公司的事,他是去办这些过户手续的。
他早就打算好了要跟她分手。
李欣蕊把那些东西扔在地上,站了起来。
她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大平层,这个她住了两年多的家。
客厅的沙发上还留着两个人一起盖过的毯子。
茶几上摆着他前几天买回来的水果。
厨房里还有她今天下午做好的饭菜,装在保鲜盒里,准备给他当明天早饭的。
电视柜旁边,还放着他从港城带过来的几本书和一只旧茶杯。
到处都有他的痕迹。
可他的人,走了。
李欣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沪江。
江面上偶尔有船灯划过,留下一道光痕,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这几年,到底算什么?
从他在车里第一次抱住她,从他带她回港城那半山的小楼,从他给她买下这套江景大平层、亲手握着她签字,从他一遍遍跟她说“好不容易讨到名分”。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在一起时的笑,都算什么?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有原则性的问题。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稳得像一座山,无论多大的风雨都撼动不了。
可这座山,一夜之间,就塌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哭着问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是我不该提结婚吗?是我逼他太紧了吗?是我哪里不够好?”
没有回答。
只有电视里传来的综艺笑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讽刺。
李欣蕊一个人蜷缩在这个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大平层的地毯上,哭得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昨天还把她抱在怀里、叫她“宝贝”的男人,为什么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可以连头都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