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下半山的时候,港城的夜风带着海水的潮气,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
张霖辉开得很快,但很稳。
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李欣蕊,她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头歪向车窗一侧,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整个人连精神带肉体都已经到了极限。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死死地蹙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张霖辉心里疼得像被马蜂蛰了一样。
他放慢了点车速,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忍不住伸了过去,想替她把脸上的碎发拨开。
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李欣蕊忽然像是被惊醒的困兽,猛地一哆嗦,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钟信诚……你回来了……”
张霖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酸涩覆盖。
他慢慢收回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钟信诚,钟信诚。
你心里除了他还有谁?
他把你像丢包袱一样丢在半山别墅不闻不问,你居然连做梦都在叫他的名字。
可是……谁让我犯贱呢。
张霖辉深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直奔港城国际机场。
到了机场,张霖辉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孙平早就带着人在这里等着交接车辆。
张霖辉叫醒了李欣蕊,带着她走VIp通道,直接登上了最近一班飞往魔都的航班。
头等舱里,李欣蕊靠在宽大的座椅上,盖着毯子,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张霖辉坐在她旁边,帮她叫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水,你嗓子都哑得听不出原声了。”张霖辉轻声说。
李欣蕊机械地接过水杯,小口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张霖辉,声音轻得像游丝:“张霖辉,谢谢你。”
“跟我别客气。”张霖辉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先睡一觉,到了魔都我叫你。”
几个小时的航程,李欣蕊几乎没怎么说话,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张霖辉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守着她,替她挡掉了一切可能打扰到她的人。
飞机落地魔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出了机场,孙平安排的保姆车已经等在外面。
上了车,张霖辉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转过头对李欣蕊说:“我在市区有套私密公寓,安保极好,平时没人去,我先带你过去住几天,你现在这状态,不能一个人待着。”
“不。”李欣蕊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
“李欣蕊……”
“张霖辉,我要回我家。”李欣蕊眼神极其执拗,她死死抓着安全带,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万一他回去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张霖辉看着她,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把你一个人丢在港城三天!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他二姐都让你回去了!他根本就不要你了,他怎么可能还回那个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李欣蕊的胸口。
她脸色惨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她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坚定,“我相信他有苦衷,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对我的,你不送我去,我自己打车。”
说着,她真的推开车门要下车。
张霖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心里的火气和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我送你回去。”他妥协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力感,“但我不会不管你。”
车子重新启动,停在江边的大平层楼下。
李欣蕊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
张霖辉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狠狠地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拳。
回到这套充满回忆的房子里,李欣蕊觉得每一口呼吸都是痛的。
客厅里,沙发上他盖过的毯子还在,厨房里他买的调料罐还摆着,茶几上那个旧茶杯安安静静地放着。
可是,再也没有那个会走过来抱住她,叫她“宝贝”的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霖辉几乎每天都来。
他拎着各种营养品、高档补品,甚至亲自去超市买来排骨和鸡,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给她熬汤。
李欣蕊不赶他走,因为她连赶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也不怎么理他,经常是他做了一桌子菜,她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红着眼睛不停地给钟信诚发微信。
张霖辉知道她是在给钟信诚发消息。
他没有去阻止,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眼神越来越暗。
这天晚上,张霖辉又带着饭菜过来了。
李欣蕊坐在餐桌旁,勉强喝了两口鸡汤。
她放下勺子,看着张霖辉为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张霖辉,你以后不要来了。”
张霖辉拿碗的手一顿,转过身,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怎么了?汤不合胃口?那我明天换鱼汤?”
“张霖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李欣蕊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无比清醒,她轻吸了一口气,语气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抱歉,“这几天,谢谢你照顾我,你把我从港城接回来,我真的很感激,但是,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我在你这儿碍你眼了?”张霖辉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声音微微发紧。
“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欣蕊直白地看着他,没有丝毫躲闪,“张霖辉,咱们是发小,以前是,现在也是,你对我好,我知道,我也很珍惜咱们这份交情,可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张霖辉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她:“李欣蕊,钟信诚他不要你了!他给你留了钱,留了房子,这就是买断!你还要为他守着吗?”
“他不会不要我。”李欣蕊的眼眶红了,但她拼命忍着,没有掉眼泪,“你不懂,张霖辉,你真的不懂,他如果真的是不爱我了,他可以当面跟我说,他不用躲,他躲起来,就说明他连看着我眼睛说分手的勇气都没有,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他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要等他,他一天不回来,我就等一天。”
张霖辉看着她,胸口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万一他永远不回来了呢?”他咬着牙问。
“那我就等一辈子。”李欣蕊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张霖辉的心上。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良久,张霖辉直起身,苦笑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欣蕊,你够狠。”他伸手指了指她,又收了回去,眼睛有些发红,“我认识你快三十年了,我从浑浑噩噩里醒悟过来追你,你选了钟信诚,我认了,我退出了,我祝你们幸福,可他现在把你弄得半死不活,我好不容易觉得我有机会了,我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跑过来伺候你,结果呢?你连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肯留给我。”
“对不起。”李欣蕊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张霖辉,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我不想耽误你,你这么好,值得找一个全心全意对你的人,而不是我这个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的人。”
张霖辉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偏到一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酸涩的东西逼回去。
“行,李欣蕊,你行。”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玄关,换了鞋,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我不管你,但他要是真不要你了,你记住,我张霖辉随时都在。”
门关上了。
李欣蕊趴在桌子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同一时间,港城。
钟信诚并没有离开,他这几天一直住在港城的另外一套房子里。
阿东每天都会把李欣蕊的情况汇报给他。
他知道李欣蕊在半山别墅等了他三天,知道张霖辉飞去把她接回了魔都,也知道她回了江边的大平层,每天都在给他发消息。
此刻,他坐在落地窗前的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阿东发来的一张照片,李欣蕊形单影只地走进了江边大平层的单元门,背影瘦得像一张纸。
钟信诚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死死按住胸口,那里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知道张霖辉在照顾她,这让他嫉妒得发疯,但同时,他又有一丝深深的庆幸,至少,她身边还有个人能给她倒杯热水,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最不想见的张霖辉。
“叮铃铃······”
酒店房间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医院打来的。
钟信诚撑起身子,接起电话。
“钟先生,我是陈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您的复查报告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您的视神经受到的压迫比以前更加严重了,如果继续这样等下去,您的视力受损可能会变成不可逆的,甚至可能失明。”
钟信诚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声音极其沙哑:“那……手术呢?”
“这也是我打给您的目的,您的激素水平依然没有达到手术的标准,如果在现在这种极端的情绪和生理状态下强行手术,风险极高,但如果不做,压迫加剧……”医生停顿了一下,“您明天必须来医院一趟,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手术方案。”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钟信诚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他把脸埋进双膝里,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响起。
他连自己还能活多久、还能不能看得见她都不知道,他拿什么去跟她结婚?
拿什么去给她一个家?
“欣蕊……”
他在黑暗中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把所有的不舍和绝望,全都咬碎在了牙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