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楚云的庄园。
李欣蕊在客房里睡着了。
她哭了大半宿,最后是楚云像哄小孩一样,硬逼着她喝了一杯热牛奶,看着她闭上眼睛才退出来的。
楚云轻轻关上门,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
她没有回主卧,而是披了一件厚厚的真丝睡袍,一个人走到了宽阔的露台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疲惫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她没有犹豫,直接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楚云没有放弃,冷着脸又拨了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第四遍响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钟信诚极其沙哑、疲惫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楚云原本压抑着的怒火瞬间就窜了上来,她冷笑了一声:“钟信诚,你还没死呢?我还以为你把欣蕊甩了之后,自己也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见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楚云。”钟信诚的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她……怎么样了?”
“你还有脸问她怎么样?”楚云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极度的愤怒,“钟信诚,我以前觉得你虽然脾气臭,但至少是个男人,是个有担当的人,我没想到你这么混蛋!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她像个傻子一样在港城半山那个破别墅里等了你三天!她差点死在那套房子里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钟信诚的声音微微发着颤,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压抑。
“你知道你还躲着?你到底为什么啊!”楚云气得眼圈泛红,“你就算真的不爱她了,你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不行吗?你甩下一套房子一张卡,你当这是包养情妇分手吗?你把她李欣蕊当成什么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云甚至能听到钟信诚粗重、沉重,又极其不规律的呼吸声。
“楚云。”过了许久,钟信诚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生病了。”
楚云举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脑垂体瘤。”钟信诚平静地说出了这个秘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位置很不好,压迫了神经,之前我在片场晕倒,就是因为这个,我原本想早点手术,但医生说,我的激素水平一直不达标,我现在的情况,如果强行开颅,可能下不来手术台,也可能……以后会变成一个废人,甚至失明。”
露台上的风呼呼地吹着,楚云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楚云,你刚经历了信志的事。”钟信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苍凉的绝望,“你最清楚,失去一个人有多疼,你还有念念,有荣家留下的股份,有庄园,有一大笔现金,可是欣蕊有什么?她只有我。”
楚云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如果我上了手术台,真的没下来。”钟信诚的声音沙哑得快要听不清了,“你让她怎么活?她才二十八岁,我不能让她像你一样,年纪轻轻就抱着我的骨灰盒过日子,我不能让她去伺候一个随时可能瞎了、瘫了的废人。”
“所以你就把她推开?你就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恨你?”楚云咬着牙,哽咽着问。
“她恨我,总比以后为我哭一辈子要好。”钟信诚苦笑了一声,“楚云,我今年四十九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偏偏遇到了她,是我贪心,是我对不起她,但我宁愿她现在恨我,也得让她走。”
楚云靠在栏杆上,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捂着嘴哭了起来。
她一开始觉得钟信诚太可恶了,冷血无情,把李欣蕊伤得那么深。
可是此刻,听到钟信诚这番话,同为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她竟然无比理解他的逻辑。
如果钟信诚真的在手术台上出了意外,或者手术后需要终身服药、甚至失明,那李欣蕊的下半生就彻底毁了。
楚云太知道那种看着爱人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滋味有多难受了。
她还有念念当个念想,李欣蕊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钟信诚,将来出事了,她连个孩子都没有,她该怎么活?
“钟信诚,你做的……是对的。”楚云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虽然发抖,但透着一股现实到了极点的理智。
电话那头,钟信诚没有说话。
“可是钟信诚,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楚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绝对不能让欣蕊知道真相。”
可让她意外的是,电话那头的钟信诚,声音比她更加决绝。
“楚云,这件事算我求你。”钟信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祈求和无尽的疲惫,这是楚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太了解欣蕊了,她看着软,其实骨子里是个死心眼,如果她知道我病了,知道我现在连手术台都上不去,她绝对不会跟我分手的,她死都会跟我绑在一起,哪怕将来要伺候我一辈子,她都心甘情愿。”
“你既然知道她有多爱你,你还……”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能!”钟信诚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我不能让她年纪轻轻就搭在一个废人身上!楚云,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就彻底走不掉了,我宁愿她恨我一辈子,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我也绝对不能让她拿自己的一辈子来给我陪葬,求你了,帮我瞒住她!”
楚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攥紧手机,哽咽着答应:“你放心,为了她好,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哪怕她恨我一辈子,我也绝对不告诉她。”
“谢谢。”钟信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但是钟信诚,”楚云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恢复了那个在现实里摸爬滚打的女人的理智,“既然你现在身体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那你以后就彻底别来找她了,如果你这次手术成功了,病好了,你也别来找她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寂静。
“张霖辉现在就在魔都,他每天都在照顾她。”楚云继续说,“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想过欣蕊能跟你走到最后,我一直觉得张霖辉跟欣蕊更合适,他们是发小,知根知底,张霖辉现在有本事,身体好,他能护着欣蕊一辈子,既然你决定推开她,那就彻底点,让欣蕊和张霖辉在一起吧,这是她最好的归宿,你如果真的爱她,就让她有个安稳的后半生。”
钟信诚沉默了很久,楚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他似乎点了一根烟。
过了半晌,他才咳嗽了几声,声音里透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妥协:“张霖辉……会对她好的,这我知道。”
“是。张霖辉对她绝对没话说。”楚云说,“所以,别再来打扰她了。”
“楚云。”钟信诚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替我……好好照顾她。”
楚云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没想到她和李欣蕊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生离死别,真的是世间最痛的了。
她死死捏着手机,声音哽咽:“你管好你自己吧,钟信诚,去治病,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必须得活下去,你要是真死了,你让她连个能挂念的人都没了。”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进了客房。
李欣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依旧酸痛肿胀。
她呆坐在床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才想起自己是在楚云的庄园里。
门被推开了,楚云穿着一身宽松舒服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走了进来。
现在荣家那边已经有了新的掌权人,她每个月拿着分红,根本不用去公司操心那些烂摊子,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带好念念。
“醒了?去洗脸刷牙,过来吃早饭。”楚云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欣蕊低着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去了洗手间。
洗漱完出来,她坐在小圆桌旁,拿起了勺子。
“我打算明天回剧组,不能再耽误进度了。”李欣蕊勉强挤出一个笑。
“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剧组?让陆导和沈大伟他们看你笑话吗?”楚云皱着眉,直接放下了筷子。
“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儿。”
“怎么不能?这庄园这么大,房间多得是。”楚云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再说了,你现在回那个大平层,能干什么?继续坐在沙发上发呆,给他发那些永远等不到回复的消息吗?”
李欣蕊沉默了。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楚云看着她这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欣蕊,我跟你说个事,我昨晚想了一整夜。”
李欣蕊抬起头,看着她。
“钟信诚这个人,确实狠。”楚云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旁观者,“他既然能做出这种事,说明他根本就没想过跟你有以后,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们俩真的不合适。”
“楚云……”李欣蕊皱眉。
“你先听我说完。”楚云打断她,“你们俩年龄差那么大,他现在虽然有地位有钱,但以后呢?他老了,走不动了,你还年轻,你还得照顾他,这不叫爱情,这叫扶贫,我一开始就不看好他。”
“你别这么说他。”李欣蕊还是下意识地护着他。
“你就是被他下了迷魂药了。”楚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欣蕊,你醒醒吧,你看看张霖辉,他哪点不如钟信诚?你们俩是发小,他了解你,他也爱你,他这几年为了你做了多少事?这次如果不是他飞去港城把你接回来,你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人家给你做牛做马,你连个笑脸都不给人家。”
“张霖辉很好,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心里只有那个不要你的老头子?”楚云提高了音量。
李欣蕊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楚云,眼神无比清醒:“楚云,这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张霖辉再好,我对他也没有那种心跳加速、想要依靠一辈子的感觉,这种感情是装不出来的,如果我为了找个归宿就去跟张霖辉在一起,那对他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负责,而且……而且我总觉得,只要我不放弃,钟信诚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楚云看着李欣蕊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痛。
她知道了钟信诚的秘密,可是她答应过钟信诚,绝对不能告诉李欣蕊。
她必须硬生生地把这个秘密咽进肚子里。
“你就是死脑筋。”楚云叹了口气,眼眶有点红,“好,我不管你,但你得答应我,先把戏拍完,不管发生什么事,事业不能丢,你要是真的连戏都拍不下去了,那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会去剧组的。”李欣蕊点了点头,低头把粥吃了下去。
楚云看着她,心里默默地说:欣蕊,哪怕你现在恨我,我也只能这么做。
如果你和钟信诚真的有缘分,也许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你们还能再见。
如果他没有那个命,那我宁愿你现在恨我,也不想你将来哭着给他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