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府一统之后，栖霞郡的日子安稳了许多。
天罡帮的生意上了正轨，宇文轩坐镇总舵处理大小事务，秦啸天的绣衣在各郡暗中活动，赵二的情报网越铺越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李墨这个甩手掌柜反倒闲了下来。
这日午后，李墨刚在书房里翻阅五灵养元功，沈青黛便端着一碗银耳羹推门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的衫裙，腰间系着一条细带，行走间裙摆轻摇，衬得身段愈发玲珑有致。
主公，歇一歇吧。她把碗放在桌上，顺手将李墨面前的账册合上。
李墨抬头看了她一眼，正想说什么，苏锦绣也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那身劲装，换了一件素色长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她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果子，放在书桌另一侧，也不说话，就挨着李墨坐了下来。
李墨看看左边的沈青黛，又看看右边的苏锦绣，嘴角微微一抽。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
突然
李墨面色猛地一白。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脑子里骤然断裂。胸口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来。
系统界面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在他眼前疯狂闪烁。
猩红色的大字，明晃晃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系统提示】
【死士「欧阳询」——已死亡。】
李墨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主公？
苏锦绣也反应过来了，伸手扶住李墨的肩膀，目光凌厉起来：怎么了？
李墨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片虚空中浮着的系统界面，盯着那行猩红的字，脑子里嗡鸣作响。
欧阳询。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那个被他亲手选中、派上青云宗学符的少年。
死了！
李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动作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同一时间，青云宗柳家外院。
洪老头蹲在符房门口，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人老了觉少，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坐在这儿，看着外院的晨雾慢慢散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木架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是普通的粗陶质地，但里面跳动的火焰不是凡火，而是幽蓝色的魂火。
入门时都会在魂灯里留下一缕本命魂火。人活着，灯就亮着；人死了，灯就灭了。
步子猛然顿住了。
欧阳询的那盏魂灯，灭了。
灯盏里的幽蓝色火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灯口上方盘旋了片刻，便被风吹散了。
洪老头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洪老头这辈子无儿无女。
年轻时候也娶过一房媳妇，是个凡人女子，跟了他没几年就病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后来他在柳家外院当了符师，一门心思扑在制符上，也没再续弦。日子一天天过，人一天天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住在符房后面的小屋里，画符，吃饭，睡觉，等哪天画不动了，就找个地方等死。
直到欧阳询那小子出现。
那孩子悟性好，手稳心细，一点就透。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跟自己一样是孤零零一个人。
洪老头有时看着欧阳询在符桌前埋头画符的背影，恍惚间会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在最后这些年给他送来的一盏灯。
两个人，一个孤老头，一个野小子，凑在一块儿相依为命。
说不上谁照顾谁更多一些。欧阳询帮他碾朱砂、裁符纸、收拾符房，他教欧阳询画符、管饭、隔三差五塞几颗丹药。时间久了，外院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师徒，分明就是爷孙俩。
五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孤独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来说，这五个月是他这辈子最热闹、最舒心的日子。有人陪着画符，有人听他唠叨，这或许就是天伦之乐。
洪老头站在那盏灭掉的魂灯前，老泪纵横。
他一身本事，全传给了那孩子。那本心得册子，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也给了。他以为那孩子能替他走出柳家外院这片小天地，到更大的地方去，以后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名堂来。
结果人刚下山，灯就灭了。
洪老头伸手摸了摸那盏冰凉的灯盏，手指在粗糙的陶面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出了那间小屋。
屋外的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符房的台阶上，跟往常任何一个早晨没有区别。但洪老头觉得，今天这太阳格外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一步一步走到雷烈的屋子前，站定。
抬手，敲了敲门。
雷烈愣了一下——洪老头平时从不主动找他，他跟这老爷子也没什么交情。但今天洪老头的脸色不太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洪师傅，您这是……
洪老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欧阳询那小子……魂灯灭了。
雷烈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刀，声音发涩：
洪师傅，您说什么？
洪老头没有重复那句话。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浑浊的悲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了骨子里的冷。
你进来。洪老头侧身让开门口，我跟你说几句话。
雷烈跟着他进了院子。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洪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平稳了许多，但那股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出来更让人发紧。
欧阳询那孩子，在柳家外院待了五个月，跟谁都和和气气的，没跟人红过脸，更没结过仇。他一个记名弟子，天天不是在符房画符就是在屋里打坐，连赌档都没去过一趟。你说，谁会杀他？
雷烈攥着刀柄，没有说话。
他才下山不到一天就死了。洪老头抬起头，目光浑浊但锐利，不是山上的人下的手，还能是谁？
雷烈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宗门里的人干的？
洪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孩子没有仇人。但我有。
雷烈愣住了。
我在柳家外院当了半辈子的符师，看着不起眼，但有些账，是早些年就欠下的。洪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青云宗的符箓生意，十成里头有八成是林家在做。外头的符师想在宗门里卖符，都得看林家的脸色。我这个老头子缩在外院几十年，不争不抢，林家也懒得理我。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但欧阳询不一样。那孩子天赋太高了，画出来的符成品率高得吓人，连陈家都主动找他供货。
雷烈心头一沉。
林家有个筑基中期的二阶符箓师，姓林，叫林远鹤。洪老头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年轻的时候跟我有过节。那时候我们都还是炼气期的弟子，一起跟同一个师傅学过符。后来出了些事……他记恨了我几十年。
林远鹤那人本事不小，但心眼比针尖还小。他知道欧阳询是我的徒弟，又在符箓上压了林家的风头。他不会亲自出手，但是安排几个劫修，杀了我弟子真的那真的在容易不过了。
劫修？雷烈眉头一皱。
劫修就是……专门靠杀人劫货来修炼的修士。洪老头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修仙界里不是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地画符炼丹、进山猎兽。有些人心术不正，又没耐心慢慢攒灵石，就干起了杀人夺宝的勾当。这些人不敢在宗门附近动手，但在宗门外围、山道上、荒郊野地里，专挑落单的下手。杀了人，灵石、丹药、法器全扒走，尸体用化尸粉一化，不说背景过硬的人，谁去找他？
雷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去找林家。
你拿什么找？洪老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一个练气一层的记名弟子，拿什么去跟林家的筑基符师斗？你连人家的院子都进不去！
雷烈僵在原地，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洪老头看着他，语气又缓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不是让你去报仇。我是让你知道，那孩子是因我而死的。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这辈子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然后洪老头将一个储物袋递给了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