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接过那只储物袋，用神识一扫。
一堆灵石堆在角落，粗略一数，足有四百多块。旁边放着几沓符纸，都是画好的一阶符箓，聚气符、烈火符、清风符，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皮上没有字，那是洪老头传给欧阳询的心得册子。
他猛地抬头，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洪师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把储物袋往回递，语气很硬，没有半点犹豫。四百多灵石，加上那些符箓和传承册子，这笔财富放在柳家外院足够让任何记名弟子铤而走险。他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这东西不该落在自己手上。
洪老头没有接。
他看着雷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默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那股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一种将死之人独有的坦然。
拿着吧。我留着也没用了。
雷烈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洪老头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我知道你和欧阳小子是什么关系。洪老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当地落在地上，你们是一起进的宗门，他跟你交心，你俩是过命的兄弟。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要是有朝一日能替他报仇，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你要是报不了……那就留着，总比便宜了林家强。
洪师傅，您跟我一起
我走不动了。
洪老头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我已经一百九十三岁了，炼气九层，这辈子的修为就到这儿了。修仙界里炼气期的寿元撑死了不过一百五六，我能活到这个岁数，全靠那几颗延寿丹吊着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褐斑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现在看着还能走能动，但经脉里的灵力已经跟一滩死水差不多了。就算老天爷开眼让我突破到筑基，也不过是再延个几十年寿……那又能怎样？这个年纪突破也是末流，几十年后我照样是一捧黄土，照样报不了仇。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雷烈：
你还年轻。练气一层，配上你那身外功底子，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我今天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找林家拼命，是给你一颗种子，等你哪天有了那个本事，别忘了替欧阳小子讨个公道。
雷烈站在原地，攥着那只储物袋，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起欧阳询下山前那张带笑的脸，想起他趴在符桌上画符的背影，想起他往自己枕头下塞灵石时那副随随便便的模样。十六岁，比自己还小好几岁，就这么没了。
洪师傅。
雷烈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住了，但眼眶发红：
我不会让欧阳白死。
洪老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到院子角落，反手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两尺来长，通体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一把下品飞剑。
洪老头握着剑柄，体内那点残存的灵力灌入其中。短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颤了一下，缓缓浮到离地三尺的高度。
他踩了上去，身形有些不稳。
雷烈下意识上前一步要去扶他，但洪老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小子，记住了。
他站在飞剑上，佝偻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远鹤欠我一条命。如果哪天你有本事把这条命讨回来，到老头子坟前说一声就行。
说完，他掐了一个剑诀。
短剑猛地一震，载着他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在院子上空摇晃了两下，然后一头扎向远方，消失在苍梧山脉清晨的雾霭之中。
雷烈站在院子里，目送那道枯瘦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不见。
第二日清晨，消息便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整座柳家外院。
洪老头死了。
消息是事务堂一个管事传出来的——昨夜林家那边出了事。洪老头御剑去了林家的外院，趁夜摸进去，杀了两个林家小辈。都是林远鹤的嫡系后人，一个炼气四层，一个炼气三层，在符房里画符的时候被洪老头一剑一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两个林家族人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各贴着一张符，定身符。一品符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是足够让练气初期弟子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剑落下来。
洪老头没有跑。
他杀完人之后，就站在林家的别院门口等着。等到林家巡夜的执事赶来，他也没有抵抗。据说那执事含怒出手，一掌拍碎了他的心脉。
一个炼气九层的老头子，面对筑基期的执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消息传回柳家外院时，大多数人只是沉默。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说了一声。外院的人都知道洪老头跟欧阳询那点事，也知道他去找林家拼命迟早是这个下场。但没人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直接冲到人家宅子里杀了两个小辈。
林家这边派人去柳家交涉了一番。但洪老头终究只是个外院符师，不是柳家核心族人。两边扯了几天的皮，最后不了了之。
死后一副棺材也没有。
雷烈也听到这个消息。
他拿起枕头底下压着那只储物袋。他拿起来掂了掂，又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之前欧阳询留给他的一百灵石——加上储物袋里的四百多块，凑了五百多灵石，全塞进了储物袋里。
然后他推开门，去了事务堂。
事务堂的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柳洪捉刀队那个新来的记名弟子，随口问道：什么事？
弟子雷烈，想请假下山。
管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枚木牌，打入了一道神识，递给他。
雷烈迈过山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