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墨就醒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宇文轩、马成、秦啸天、赵二、卫烈、陈横，六个宗师已经在等着了。秦岳靠在院墙上，二十个先天精锐整整齐齐站成两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是压着的。
还有福伯，昨天和父王说清楚后，便叫死士一同带着他和家眷，去往栖霞郡，劳碌了一辈子，是让这个跟着自己母亲的老人享享清福了。
李墨扫了一眼，说了一个字。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多余的话。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出了王府，马蹄裹了布，车轴上了油，连铁器碰撞的声音都没怎么发出。
车队出了城，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李墨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武陵城的轮廓。
城墙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座灰色的影子。城门口还没有人进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从城楼上飞过。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临行前，他在婉儿房里的梳妆台上留了一卷书册。那是他让陈衍抄录的一份基础炼气法门，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三层，写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婉儿会不会走上这条路，但留着，总归是一条后路。
他没有去跟李炎哪里耀虎扬威。
李墨知道李炎应该也知道他正大光明回来的消息，也知道他如今他风光无限。
有时候让人活着，比让人死了更难受。
让一个残废看着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风光无限地回来，又风光无限地离开，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比一刀杀了他更折磨，死亡是最低级的报复方式，这种让他感到落差的报复方式更加直击灵魂。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北。
武陵城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车队没有直接往北走，先折回了栖霞郡。
回到栖霞郡总舵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李墨刚跨进大门，一个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
沈青黛。
小丫头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整个人精气神跟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她走到李墨面前，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主公，我引气入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但腰板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修士的样子。
李墨打量了她两眼，点了点头。
陈衍教的？
是。陈先生说我资质差，是他带过最费劲的。
李墨还没来得及多说，又一个人影从后院闪了出来。
影七。
他走路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道影子飘过来，但气息明显比以前沉厚了许多。
主公，我也引气成功了。
影七的话一向简短，但李墨听得出来，肯定有不少死士想着引气成功和他一起踏上仙途，只是天资有限。
宇文轩没来。他留在武陵，总管五府事务，辅佐婉儿。
第二天天没亮，李墨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没有惊动栖霞郡的任何人。没有告别，没有送行，甚至没有跟总舵的那些老人们打一声招呼。他带着秦岳、苏锦绣、李寻风、钱桂、沈青黛、影七、顾清玄，趁着天色未亮，悄悄地出了城。
有人说，他是受不了离别的苦。
也有人说，他是怕自己一回头，就狠不下心走了。
不管哪种说法，李墨都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也许，悄悄的离开，是唯一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方式。
话说两头。
李墨这边踏上了去苍澜山脉的路，青云宗那边，有些人还在按自己的轨迹过日子。
雷烈就是其中一个。
中品金灵根在青云宗天资平平，但他天生对灵气感应就差。让他安安静静坐一个时辰，比让他跟灵兽打一架还难受。好在他有一身凡人界带来的功夫底子，先天大圆满的外功基础在柳家外院那些炼气初期的弟子里头，反倒成了独一份的本事。
柳洪的捉刀队愿意带着他。
原因也简单，雷烈皮厚，命硬，不怕死。进山遇到灵兽，别的炼气期弟子还要掐诀念咒，他直接拎着刀就冲上去了。好几次被灵兽拍飞出去，吐两口血爬起来接着干。柳洪嘴上骂他莽夫，但每次分灵石都没少过他那一份。
就这么拼了几个月，雷烈硬是练到了练气二层。
虽然只是入门，但对于一个靠外功起家的莽汉来说，已经算是不小的奇迹了。他媳妇希蘅在内院跟着柳青鸾修行，上品双灵根的底子摆在那儿，修炼速度比雷烈快了不止一倍。每次下山来看雷烈，都是给他带丹药和灵石。雷烈觉得脸上挂不住，但也没办法，修炼这种事，天赋摆在那儿，不是靠努力就能追上的。
许青那边倒是顺风顺水。
木火双上品灵根的资质，周崇礼把他当亲儿子培养，教得用心，资源也给得足。许青也争气，修炼之余还跟着学丹道，几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炼制最基础的聚气丹了，练气境界也得到了提升，现在已经练气四层，天赋可见厉害。
柳鸢也不差。
萧景琰亲自过问了一句。
就这么一句话，柳鸢在萧家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分到她手里的资源翻了一倍，连几个筑基期的执事见了她，态度都和善了不少。
柳鸢没有辜负这份优待。她努力修练剑道，一部剑诀练得炉火纯青，每天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修为也达到了练气九层，就看是筑基突破成筑基还是努力攒够灵石靠筑基丹才能突破。
这三个人分散在青云宗不同的角落里，各自走着各自的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背后站着一个叫李墨的人。
话说回来，李墨这边已经走了好些天了。
车队一路往北，出了大周边境，进了燕国的地界。
一进燕国，感觉就不一样了。
路边的田埂上时不时就能看见小庙，有的供着不知名的菩萨。镇子里更明显，每条街少说有一两家香火铺子，卖香烛纸钱的，卖佛像挂坠的，隔几步就是一家。路上走着的僧人也多，有披着袈裟的大和尚，也有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三三两两的，有的赶路，有的在路边化缘。
秦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帘子说了一句：佛门的香火地。
李墨点了点头。
他在天机阁买来的情报里看到过，大燕是佛门的地盘，大悲禅院就在燕国腹地的净檀山上。燕国民间信佛的多，武者走的路子也跟大周不一样。
大周的武者多是内外兼修，先练内功养气，再练外功招式。燕国的武者更多是走外功路子，炼体、淬骨、打磨肉身，讲究的是拳脚硬功，跟佛门的金刚体术一脉相承。
这一路走来，确实看出来了。
路上遇到的武者，十个里有七八个是身形壮硕、手掌粗大的外家子。偶尔看见有人在路边练拳，打的都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跟大周那边轻灵飘逸的剑法掌法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李墨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些寺庙的飞檐和香火的烟气，看了下身后那个白衣少年。
顾清玄。
那个白衫少年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安安静静的。极品金灵根的底子，配上禅心的词条，天生就是修佛门功法的料。这一路上他跟着走，李墨没让他开始修炼，怕毁了他的根基，其次一张白纸交给这边的宗门更能得到宗门的重点培养。
现在又到了燕国，必须要让他有个好去处。
李墨让人把天机阁买的地图翻了出来。
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大悲禅院的山门在净檀山，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过两天的路程。
他们连忙调了车头向净檀山附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