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调了个头，朝净檀山的方向驶去。
越往净檀山走，路上的僧人越多。
刚开始还只是偶尔碰上一两个赶路的和尚，走了一个时辰之后，路边的寺庙明显密了起来。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修在半山腰上，有的就建在路边，门口坐着个老和尚晒太阳。
路上走的僧人也分好几种。有披着大红袈裟、身后跟着小沙弥的高僧大德，也有穿着灰扑扑僧袍、肩上扛着锄头的庄稼和尚。还有些人剃了光头但穿着俗家衣服，分不清是和尚还是百姓。
李墨掀起车帘看了一路。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队在一个镇子口停了下来。
镇子不算大，但因为是上净檀山的必经之路，来往的人不少。街上有几家客栈，几家饭馆，卖香烛的铺子比卖布的还多。
李墨让车队在一家叫的客栈门口停下。
客栈不大，前面是饭堂，后面有个三进的小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迎了出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李墨从车上下来，扫了一眼客栈内外，后院能停马车吗？
能能能，后院宽敞着呢。掌柜满脸堆笑，客官几位？
包一个院子。
李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还算满意。
安顿好之后，他到客栈前堂坐下，要了一壶茶。
这会儿不是饭点，前堂没什么人，掌柜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见李墨坐下，他放下算盘走过来，又给添了一壶热水。
李墨没接这个话茬，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
你们燕国的和尚，是不是也太多了？
掌柜一愣，随即笑了。
客官是觉得到处都是和尚？
何止是觉得。李墨放下茶杯，一路走过来，十个男人里少说有三四个是和尚。这么多人都出了家，你们燕国的人口怎么办？
掌柜摆了摆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一副要好好说道说道的样子。
客官，你这是被表象骗了。燕国的和尚是多，但真正剃度受戒、在寺庙里修行的，其实没那么多。你看到的光头，十个里头有五六个是武僧，还有三四个是俗家弟子。
掌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净檀山下有几十个武馆，都是大悲禅院的外门武馆。那些武僧名义上是佛门弟子，实际上就是练武的。他们不戒荤腥，不戒嫁娶，除了剃个光头、每天早晚念一遍经，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李墨有些意外：武僧还能娶媳妇？
掌柜笑道，大悲禅院的武僧分两种。一种是真正的修行僧，一辈子青灯古佛，那种是真和尚。另一种是武僧，说白了就是给禅院干活的，看家护院、收租管事、教授外门功夫，都是他们。武僧可以还俗，可以娶妻生子，生下来的孩子要是根骨好，还能送到武馆去练功，长大了继续当武僧。
掌柜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啊，这大悲禅院说是佛门圣地，其实更像一个大门派。只不过穿的是僧袍，念的是佛经。
李墨听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在周国的时候，他跟普通人提起修仙宗门，十个有九个不知道青云宗在哪儿。可在燕国，一个路边客栈的掌柜，张口闭口就是大悲禅院，连人家门下分几种武僧都说得头头是道。
这差距也太大了。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老板，你去过大悲禅院？
掌柜一愣，随即笑了：去过啊，年年都去。
李墨更疑惑了：你一个开客栈的，去大悲禅院做什么？
上香啊。掌柜理所当然地说，大悲禅院又不是什么禁地。净檀山山门以下是开放的，谁都能去。逢年过节，附近的百姓都上山烧香祈福。你要是想见里面的高僧，那得看缘分；但要是只想进山门看看，谁都能进。当然，再往山上走就不让去了，那是禅院高僧清修的地方。
李墨听得一愣。
他在大周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修仙宗门能让普通人随便进出的。青云宗的山门在大山深处，普通人连路都找不到。
可大悲禅院，一个普通百姓都能年年去上香。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从这儿过去，怎么走？
掌柜往窗外一指：出了镇子一直往北，沿着大路走，看见一座石牌坊就是净檀山的地界了。进了地界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山门。大得很，老远就能看见，你不会错过的。
李墨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了。
掌柜愣了一下：客官不住店了？
不住了，我们也去大悲禅院沾沾拜拜佛。
李墨说完，转身回了后院。没多大会儿功夫，丢给了老板几两银子便离开了。
车队顺着掌柜指的路一路往北。
走了没多久，果然看见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立在路中央。牌坊是用青石砌的，三间四柱，上面刻着莲花和经文，正中间写着四个大字：净檀胜境。
过了牌坊，路两边的树木明显变老了许多。一棵棵松柏又高又粗，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的天都挡得严严实实。石阶上长着青苔，一看就是年月久了。
沿着大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寺庙出现在山脚处。
红墙青瓦，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子各蹲一边，比人还高。山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三个大字：大悲禅院。
李墨从车上下来，站在山门前看了一会儿。
庙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寺庙都大。光山门就有三丈宽，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少，很多各类打扮的香客络绎不绝。
香火烟气从围墙里飘出来，弥漫了大半条街。
李墨站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微妙。
这就是大悲禅院？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修仙宗门，应该是藏在云雾深处的山门，有阵法护着，有禁制拦着，普通人连路都找不到。但眼前这座寺庙，分明就是一个香火旺盛的大庙，跟修仙宗门四个字半点沾不上边。
秦岳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没有灵气波动。
李墨看了他一眼。
秦岳又补了一句：整个庙里都没有。就是个普通的寺庙。
李墨皱了皱眉。
他想起掌柜说的话，再往山上走就不让去了，那是禅院高僧清修的地方。
也许真正的宗门在山上面。普通百姓说的大悲禅院可能就是真的一个寺庙！
但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看看。
李墨带着人进了山门。
庙里的布局跟普通的佛寺差不多。前面是天王殿，中间是大雄宝殿，后面还有藏经阁和僧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和尚坐在那儿晒太阳。
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金身端坐在莲花台上，低眉垂目，一脸慈悲。
李墨在佛堂里转了一圈，确实没有感受到任何灵气。秦岳也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任何异常。
来都来了。
李墨从香案上取了香，在烛火上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苏锦绣、李寻风、钱桂、沈青黛、影七也依次上了香。
轮到顾清玄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他接过香，在烛火上点着了，但烟没有往上飘，而是往旁边绕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开了一样。
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和尚停了下来，看了顾清玄一眼。
他没说话，看了好一会儿，说道：“小施主与佛门有缘”。
一行人上完香，从大悲禅院里出来，李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寺庙的飞檐，又抬头看了看净檀山更高处的方向。
云雾缭绕，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真正的大悲禅院，肯定不在刚才那座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