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净檀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墨没打算连夜赶路，带着人回了山脚下的镇子，重新找了个客栈。
客栈比中午那家悦来客栈大不少，前后三进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李墨包了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八个人住进去绰绰有余。
安顿好之后，一行人在饭堂里坐下来吃晚饭。
这会儿饭堂里的人不多，除了他们这桌，就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行脚商。掌柜在后厨忙活，跑堂的小二端菜上茶，倒也算清静。
菜是寻常的农家菜。一盘酱牛肉，一条清蒸鱼，一碟花生米，几样时令小炒，外加一盆热腾腾的鸡蛋汤。
苏锦绣夹了一筷子鱼，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鱼新鲜。
李寻风接话：山脚下能有活鱼吃，算不错了。
……
这顿饭吃得挺热闹。苏锦绣话多，一会儿说这鱼怎么做的，一会儿说路上见的那些和尚，逗得李寻风和钱桂跟着笑。沈青黛偶尔插一句嘴，影七全程没说话但嘴角也带着点笑意。
李墨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正吃着，饭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是个和尚。
穿着一件灰色僧袍，料子普通。脚上一双布鞋，沾了点泥。
但李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那和尚的脸很年轻，皮肤光滑，看着像三十出头的人。但他下巴上长着一把白胡子，白得透亮，跟那张年轻的脸完全不搭。
白胡子，年轻脸。
李墨多看了两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对劲。
准确地说，他从这个和尚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气势上的压迫感，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像是你明明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却觉得他随时可以消失在空气里。
李墨在江湖上混了大半年，见过的高手不少。宗师也好，筑基真人都有两个跟在自己身边。
但这个和尚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李墨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看。
那和尚进了饭堂，扫了一圈，目光在李墨这桌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了过来。
李墨的余光注意到了。他没有抬头，但全身的警觉都提了起来。
和尚走到桌边，停了下来。
贫僧路过此地，见施主面相不凡，特来叨扰一杯茶。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带着一股子从容。
李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近距离看，那张年轻的脸配上白胡子，更让人觉得违和。但李墨没有盯着看，只是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大师请坐。
和尚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小二又添了一副碗筷，和尚摆了摆手：不必，贫僧只用茶。
李墨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看了李墨一眼，目光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人在庙里待了几百年才会有的眼神，低眉垂目，像佛像在看你。
施主是从周国来的？
李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大师怎么看出来的？
和尚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回到李墨身上。
施主这一行人，倒是有趣。
和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贫僧略通推演之术。方才进门时随意算了一卦,这桌上的每一个人，都与施主有因果牵连。而且这因果很深，不是萍水相逢的那种。而且包括两个在房内打坐修炼的修士都和你沾满了因果
这话一出，整桌人都安静了。
苏锦绣放下筷子，李寻风和钱桂对视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和尚深不可测。他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势，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
李墨知道需要承认他们之间关系。
他觉得在这个和尚面前不承认也没用，当即编造了一个能有因果的话术。
大师好眼力。李墨放下酒杯，笑了一下，那两位修士是我族中长辈，此番随我同行。至于其他人，都是跟着我去苍澜山脉求仙问道的。
和尚听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苍澜山脉，的确是散修的去处，散修也只能去往那里了。
和尚说完那句话，目光从李墨身上移开，落在了他右手边。
顾清玄正低着头喝汤，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和尚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没有移动。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李墨注意到和尚在那一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正常人看东西，总会不自觉地眨眼。但这个和尚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庙里那尊金佛俯视着香客。
李墨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和尚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顾清玄面前的汤碗上，说了一句话。
今日午后，山脚寺庙的大雄宝殿里，有个少年来佛前上香。香火点着了，青烟却不往上升，绕了个弯子，往旁边去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但李墨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上香的时候并没见到这个老和尚。但这和尚连香烟往哪边飘都知道，好像他当时就在场一样。
和尚抬起头，看向顾清玄。
那个少年，就是这位小施主吧？
李墨没有说话。
和尚笑了笑。那笑容也跟常人不太一样，嘴角动了，但脸上的其他部位纹丝不动，像一尊佛像在对你笑。
贫僧修行多年，别的不敢说，眼力还是有的。这少年身具禅心，与佛门缘分极深。他点的香，烟不往上走，是因为他身上的佛性太重，普通的香火承载不住，烟自然要绕道走。贫僧在山上待得久了，对香火的事，比常人看得清楚些。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根子上看透了顾清玄。
李墨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在这个和尚面前藏不住东西。
大师的意思是？
和尚放下茶杯，看着顾清玄，目光平静。
贫僧想带他上山。希望施主能够忍痛割爱
这话一出来，桌上又安静了。
顾清玄自己也抬起头，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李墨。
李墨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跟头。
他正愁怎么把顾清玄送进大悲禅院，这老和尚就自己找上门了。而且人家一眼就看出了顾清玄的底细，连禅心都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老和尚的境界，高到他没法想象。
别说筑基了，金丹恐怕都不止。
要是顾清玄跟着他上山，那就不是送进外门打杂，而是直接拜了个祖师爷级别的师父。
李墨心里恨不得当场点头。
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大师，你也看出来这孩子和我因果不浅，他跟了我不少日子。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的确待他如亲兄弟。您说要带走就带走，我这当哥哥的，心里不太过得去。
话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他自己都觉得这演技能拿奖。
和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但没有戳破。
施主舍不得？
李墨没有直接回答，又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
不瞒大师，我这次去苍澜山脉，本就是想给这些孩子找个出路。他们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但真到了要送人的时候，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这话半真半假。
但送走也是真心的，他就盼着有人能把顾清玄领走。
和尚听完了，点了点头。
施主的心意，贫僧明白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李墨没看清他是怎么取出来的。那动作太快了，像是那颗珠子本来就在他手里，只是现在才让人看见。
是一颗珠子。
不大，比拇指指甲盖略小一圈，通体圆润，颜色有些发黄，像是常年被人盘玩过的。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那股光泽让李墨想起了大雄宝殿里那尊金佛身上的颜色，跟这颗珠子一模一样。
这颗舍利子，是贫僧年轻时所炼化。它没什么大用，只有一样，能在危急时刻撑开一道护体金光。金丹后期全力一击，可以挡三次。
和尚把舍利子往李墨面前推了推。
就当是贫僧给施主的谢礼。也算了却我们两个之间的因果。
李墨看着桌上那颗舍利子，呼吸都停了一拍。
能扛金丹后期全力一击的护体法宝。
还三次。
这种东西，别说黄金了，你就是拿一座城来换，都不一定有人肯卖。
李墨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顾清玄一眼，正经的说道。
清玄，你就和大师去山上好好修行，等我修炼有成就回来看你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看向和尚，端起酒杯。
大师，孩子交给你了。只愿他能修的正途。
施主放心。
和尚放下茶杯，看了顾清玄一眼。
然后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
就只是一挥。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没有灵气波动。像是一个寻常的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尘。
但顾清玄不见了。
刚才还坐在李墨右手边的那个白衫少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椅子还留在原位，碗筷还摆在桌上，半碗汤还在冒热气，但人没了。
和尚也不见了。
他对面那把椅子已经空了，茶杯里的茶还温着。
苏锦绣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饭堂里格外清脆。
......主公，这和尚究竟是什么境界啊？
李墨没有说话。
他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盯着那只还剩半杯茶的茶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个和尚不简单。
但他没想到不简单到这个地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动静，就这么一挥袖子，人没了。这应该就是瞬移。
就像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墨低头看着桌上那颗舍利子，在烛火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唯一留下的证据。
他伸手把舍利子拿起来，揣进怀里，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元婴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