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廊道缓步往里走，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外停住了脚。
廊下一盏风灯，映着屋里朦胧的灯火。
灯下，一个年轻妇人正伏在案上理事，案头堆着几册账本，她不时拨过算珠，拨上几粒，便提笔在册子上记一笔，神情专注。
烛火把她的侧影映在窗纸上，眉眼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追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的小姑娘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早没了那时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当家主母的沉静，和藏也藏不住的疲色。
婉儿。
李墨立在窗外，一时竟没有动。
他看见她合上最后一册账本，拿笔尾抵了抵眉心，却仍没急着回屋，只走到廊下，立了片刻。外头一个管事婆子小步赶来，低声回了两句，她听了，轻轻应一声，便随那人往前院去了。
李墨立在暗处，等她的脚步声远了，这才上前，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里间靠墙摆着一只红木摇篮。
摇篮里，一个粉团似的小女娃睡得正沉，白白嫩嫩的脸蛋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均匀。眉眼像极了婉儿，带着几分李家人的轮廓。
床头的银钩上，悬着一枚小巧的长命锁，长命锁上端正的小楷写着三个字：李疏桐。
疏桐，疏朗的梧桐。看来就是这个小东西的名字了，像是盼着这孩子长成一株干干净净的树，莫要沾上满院的污浊与算计。
一岁多的娃娃，眉眼才刚长开，正是最招人疼的时候。
李墨立在摇篮边，低头看了很久。此刻，对着这么个睡得咂嘴的小东西，心里竟生出一丝极陌生的、又亲近的感觉，这是他血缘上实实在在的小辈，是婉儿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女婴额前三寸，缓缓凝出一缕灵力，细如发丝，不带半分锋芒。
他小心翼翼地引着那缕灵力没入孩子眉心，顺着她细嫩的经络走了一遭，化开先天带的那一点浊气，又将她周身筋骨细细梳理了一遍，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以后就算选择修仙也不至于灵根太差而修不了仙。
凡俗的孩子，只这一缕，便够她日后体魄胜过寻常孩童，少病少灾。
至于那虚无缥缈的仙途，以后凭她自己的选择，婉儿也是选择平凡的度过一生，同样李墨也不能给他外甥女做决定。
睡梦中的女婴忽然咂了咂嘴，像在梦里尝着了什么甜头，翻了个身，攥着小拳头，睡得更沉了。
满府上下，无一人察觉今夜有人来过，只道这孩子今夜睡得格外香甜。
李墨收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擦过那张软乎乎的脸蛋时，停了一瞬，终究没把这个小姑娘弄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提着灯笼进来，脚步轻快。
他在门口先整了整衣襟，把脸上那点放荡不羁的神色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才推门进了正屋，低声唤道：还没歇着？
李墨立在暗处，将他进门前后那两副神色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想起李福说的李昂的情况，又想起摇篮里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心里究竟该怎么决定的念头彻底决定了。
念头落定，李墨便不再多看那院里一眼。在府上转悠了两圈，便无声退出王府，来去无痕，满府上下，没有一人知道今夜有人来过。
他没有在潇湘府久留。翌日天色未明，人已在城外与萧云渺、李孤鸿等人会合，一路往山南府而去。
萧云渺问他此行的去处，他只说了两个字：南原。
南原郡，山南府的腹心大郡，也是他真正起家的地方。
当年他在潇湘府假死脱身，离开潇湘府后。化名踏入山南府，到的第一座城便是南原，天罡帮、惊鸿盟、青云盟，三足鼎立的三股势力
，被他一手捏成了天罡帮一家的局面，山南府的江湖从此一寸寸攥进他手里。说这里是发迹之地，半点不虚。
数日后，南原郡遥遥在望。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里却比当年更热闹了几分，青石板主街宽可并马，店铺鳞次栉比。
李墨敛去一身修为，依旧扮作行商，让萧云渺等人留在城外候着，他独自混在人流里进了城。
他没有急着去别处，先去了城西的天罡帮总舵。
总舵的门楣比当年气派了不知多少，门口两排劲装汉子腰悬刀剑，目不斜视，进出帮众个个精气神十足，一看便是被人用心训练过的帮众，总舵内先天高手不下几十，比当初三人镇守的天罡帮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李墨在街对面的酒楼点了几个凡俗自己爱吃的饭菜，远远望着那扇大门，堂下的帮众换了一茬又一茬，尽是生面孔，再没有一张他认得的脸。
十年了。当年跟着他起事的老兄弟，或退居幕后，或已不在这座城里。当真是物是人非。
天罡帮还是天罡帮，但是天罡帮又不是那个天罡帮。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正堂大门，落在堂上首那把交椅上稳稳坐着一人。
那人四十上下，虎背熊腰，一柄厚背大刀横在身侧，正听下首两个帮众汇报情况。
李墨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韩铮。
他认得这个人，原惊鸿盟的堂主，惊鸿盟并入天罡帮时，论出身不过是个降将。
可那一夜污衣帮突袭分舵，此人被两名高手夹攻，左臂被削得深可见骨，血染了半边衣衫，硬是扛着不退，反手一刀将对手劈翻在地。那一战的情形，李墨也是通过那一战知道这么个人。
便是从那一夜起，李墨记住了这条汉子。
他原以为，韩铮在宇文轩手底下，能执掌一个分舵便已到顶。却不料十年过去，宇文轩竟把天罡帮总舵这样要紧的位子，交到了这个降将手里，而韩铮，竟也坐得稳稳当当，镇得住满堂骄兵悍将。
李墨低头呷了口酒，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宇文轩用人，从不看出身来历。惊鸿盟的降将也好，早先归附的杂牌也罢，只要有真本事、有血性，他便敢给位子、给担子。
一个降将，跟着宇文轩十年，也能熬成一方大佬，这份任人唯贤的心胸，不是人人都有的。最主要也是宇文轩对现在手里的势力，自信，一个小帮派可能真的入不了他的眼了，和李墨一样。
当年他把整个五府的江湖托付给宇文轩，果然没有托错人。
他没有上前相认。不是自己的死士没必要徒增麻烦。
李墨放下饭钱，起身离了酒楼，没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