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说完那句“见色起意”，自己先怔住了，随即失笑摇头，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
听见姜茯神的话，他坦然笑了笑：
“我这个人不算聪慧，在感情一事上更是堪称愚笨，猜不透茯神姑娘的心思，也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让你高兴，我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有对你毫不隐瞒，将自己的想法全都说给你听了。”
“茯神姑娘问我喜欢什么，我若说喜欢你的品性，可我们相识不过两日，谈品性未免虚伪；若说喜欢你的修为，那更是将人视作器物，况且我初对姑娘动心的时候，也不知道你修为几何，是强是弱；若说怜你孤苦，又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再者，我说是三一门的门长，实际上拜入三一门之前，也不过是贫苦人家出身，恰逢其会才有今朝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
“所以，我只能诚实地回答——”
“在没有见面之前，齐先生说我红鸾星动，所以我心中好奇，起了波澜。”
“初见茯神姑娘时，被姑娘的容貌气度所吸引，于是波澜化作风浪，久久不能平息。”
“再接着，便是觉得茯神姑娘很熟悉，看着你的眼睛，便觉得很安宁……”
她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像是在下一场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小雨；哪怕偶尔亮起来，也像是古镜中照出来的明月，深潭里映出来的日光。
但当她专注地看着某个人的时候，就是让人有种安宁和怦然心动的感觉，让人只是看着，就没办法拒绝。
左若童神情仍旧温和，唇角也还带着笑，声音却微微低沉了一些：
“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在我之前，从没有人突破过第三重，但实际上，若不是梦中得天授，我也不可能突破，只能一直行走在逆生二重的路上，像是头顶着一个圆球，得小心翼翼保持着让它不要掉下来。”
“看不见前路，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前路，就这样头顶着这个圆球，不停地往前走啊走，有时候觉得很累很疲惫，想要放弃，可是看着身后还有那么多的弟子门人，于是也就不敢放弃，只能继续努力往前走。”
“直到晴儿拜我为师，我因为他也得了天授，知道逆生三重的路原来是能走通的，这才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是在沙漠中迷路的人终于看见绿洲，霎那间我放松下来，把头顶的圆球扔到一边，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我的这些过去其实和我的动心并不太相干，只是我在终于轻松下来的时候，遇见了初见时就让我觉得安心又开心的你，然后在你面前变得紧张，变得笨拙，变得不是三一门门长，也不是大盈仙人，只是我自己。”
“这些话说出来毫无根据，未免显得有些奇怪，可若是见到一个人就觉得开心，又觉得安心，于我而言，便是喜欢。”
“我见到你开心又安心，便察觉到自己喜欢你，可我喜欢你，又是因为在你身边开心又安心，听起来有些没头脑，又没根据，说出来倒有些招人笑话，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傻气。”
“所以思来想去，想来还是我见色起意，只是羞于承认，所以才给自己翻来覆去找了这么多借口。”
姜茯神静静地听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难得的怔忡。
左若童的话太过直白，直白地坦荡，坦荡的笨拙。
“见色起意……”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左门长，你知不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大盈仙人的名声可就毁了。”
左若童看着她，目光清澈如水：“名声本就是别人给的，跟我没什么瓜葛，若因真心话而毁，那毁了也罢。”
姜茯神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忽然问：“那你现在看着我，还觉得‘色’可‘起意’么？”
左若童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微挑的眉梢，落到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眼睛，再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烛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
心跳又骤然加快，像是遇到了巨大的危险，不自觉开始紧张，耳朵尖好像也有点热，不知道脸有没有红……
此刻姜茯神也正认真地看着左若童，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小小的桌子，在烛火跳动的光辉中，她忽然用手臂撑着桌子微微起身，然后把自己柔软的嘴唇贴在对面这个人的唇上。
昏暗的烛光穿过两张面孔之间的狭窄距离，在两个人的瞳孔中闪耀着，像是一颗火花点燃了满天星辰，同时照亮了两人的眼睛。
左若童的呼吸骤然停滞。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像是一个幽静的梦。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映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眼底有烛火跳跃，有星辰闪烁，还有一丝……狡黠？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真叫人既迷乱，又惶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烛火噼啪一声，又爆开一朵灯花。
姜茯神退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现在呢？还觉得‘色’可‘起意’么？”
左若童怔怔地看着她，耳尖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整张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
“左门长。”姜茯神歪了歪头，眼中笑意更深：“你的脸好红。”
左若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惊人。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转回来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茯神姑娘，你……”
“我怎么？”
姜茯神挑眉，理直气壮地说道：“左门长方才不是说，对我见色起意么？我不过是验证一下，这‘色’到底够不够‘起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还是说，左门长只是嘴上说说，其实……”
“不是！”
左若童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了音量，“我……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却像是擂鼓一样，怎么也慢不下来。
“我只是没想到……”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从慌乱变得温柔：“没想到茯神姑娘会……”
“会亲你？”
姜茯神替他说完，然后笑了：“没办法呀，见色起意也是双方的，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我以为你在等我亲你呢。”
左若童被她笑得耳根更红，却也跟着弯起了唇角：
“茯神姑娘这是在取笑我。”
姜茯神大方承认道：“从昨天到今天，其实我捉弄你取笑你好几回了，你都没发现吗？”
左若童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狡黠光亮，那点所剩无几的窘迫忽然就散了，化作一片温软的无奈。
“发现了。”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从你问我‘要不要开着门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说？”姜茯神歪头。
左若童顿了顿，耳尖的绯色还未褪尽，目光却清亮如洗：
“因为……你捉弄我的样子，也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