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雪刚才还兴致勃勃扳着手指数自己的优点，听到张星椋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消失了。
他转过头来，盯着张星椋，似笑非笑道：
“张道长，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说话真的很讨人嫌？”
张星椋点点头，耿直道：
“当然有啊，不然我怎么会拿这句话来形容你。”
风见雪：“……”
他第一次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张星椋把他噎回去之后，继续认真分析道：
“虽然风道长你和左门长相比，看起来是有很多优点，但左门长今年应该不足百岁，而你已经一百多岁吧？”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道：
“对了，我今年才二十多岁来着。”
风·一百多岁·见雪：……
左·不足一百岁·若童：……
气氛再一次变得尴尬又古怪，左若童、张静清和陆宣心头再度冒出刚才的疑问——
‘这孩子是真不会说话，还是故意的？’
风见雪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真想让你从今年二十多岁变成享年二十多岁，话说张道长是飞升有望的大人物啊，那么算起来你的寿数究竟是无穷无尽，还是只停留在你飞升的那一年呢？”
“真想削一削试试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其实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个样子，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半死不活，生命中所有的热烈和所有与人类相关的情感都被他倾泻在一个人身上，于是对于所有的其它就更加淡漠了。
如果换之前，他应该已经动手了，而不是只这样不轻不重地说两句，像是有贼心没贼胆还没能力的小孩子放狠话。
再让张星椋说下去，可能真的要打起来了，意识到这一点的陆宣立刻举杯，高声道：
“诸位！今日这鲥鱼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最是鲜美，大家趁热尝尝……”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脸上仍挂着僵硬的得体的笑。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齐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举杯：
“对对对，这鲥鱼讲究的就是个鲜字，凉了可就糟蹋了！”
他说着，还特意夹了一大筷子放到身边出尘子的碗里：
“来，道长尝尝！”
出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但很快会意，连声道谢，
虽然鱼早就凉透了，但眼下再说下去，他们人说不定也要凉透了。
张静清也终于找到了圆场的机会，适时开口道：
“陆家主有心了，这鲥鱼确实难得，眼下时事艰难，大家也难得一聚，莫要辜负啊……”
天师这么一说，众人自然也纷纷响应，把话题全都转移到如今的世道上，一个个推杯换盏，长吁短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唇枪舌剑从未发生。
……
中午的宴席散场后，大部分的门派都开始陆续告辞，陆宣强行压住自己脸上的笑容，尽可能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高兴。
当然，大家也都能理解他的感受。
好好一场八十大寿，第一天飞僵闯门，第二天天雷滚滚，第三天寡妇上坟，这换谁没点儿心理阴影都不可能。
也就是陆家人品性好，答谢宴都连办两场，换别人说不定第二天就直接关门谢客了。
齐源带着齐恒先向陆宣辞行，又来找左若童道别，恰巧姜茯神正在和左若童说话，见他过来，带着些歉意说道：
“原本是要去长沙拜会齐先生的，如今却又忽然改口，实在不好意思。”
齐源向来敏锐过人，自然知道她不去长沙的原因，连忙说道：
“姜姑娘哪里的话，我知道姜姑娘不去长沙，是担心给我们父子两个带来麻烦，毕竟昨日陆家庄上头天雷滚滚，但凡是有心之人都能探查出点儿东西来。”
造化元胎这种好东西谁不想要，更何况还是用正当手段得到的造化元胎。
姜茯神、张星椋、王晴、风见雪和张之维五人必定都在其中得到了天大的好处，虽然大家不知道这好处究竟是什么，虽然这好处可能抢不走，但保不准就有人想试试呢？
这种情况下，相关的五个人最好都先在家里呆几年，就算事态不能平息下来，起码也让心怀不轨的人知道，这五人背后都有靠山，不能轻易下手。
五个人中只有风见雪和姜茯神是孤家寡人，如果两人一直在一起还好，如果分开……
姜茯神虽然展现出来的手段很强，但她毕竟年轻（起码看起来是这样），还失忆不记得过去（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并且脾气温和性子好，一看就是正道中人（起码她没有滥杀无辜）……
总之，她一看就很好下手。
如果她真去了长沙，齐源还真不确定齐家能否保住对方，甚至不确定齐家能否自保。
毕竟他们这一脉向来以算命的本事见长，要论战斗力那是真的不高。
眼下左门长主动相邀，姜茯神主动选择去三一门，也省得齐源心惊肉跳，左右为难，这样的好意他当然能明白，因此豪爽地说道：
“姜姑娘，那本《术数通解》年代久远，且有数册，并不方便外送，但我以齐家家主的名义担保，无论姜姑娘什么时候来长沙，随时可来我齐家查阅学习！”
说到这里，他一咬牙，又许诺道：
“我齐家的连山易，虽有三不传，但若是我将最初始的卦图交给姜姑娘，姜姑娘自己推算出后续的内容，那便也算不上传授了！”
姜茯神清楚，齐源的态度转变大概是和左若童一样，担心有人对她下手，所以主动往她背后放筹码。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果说左若童的雪中送炭是因为喜欢，那齐源的雪中送炭大概是因为之前的卦象，或者是对方家风本就如此。
不过不管因为什么，这样的好意还是要谢的，姜茯神敛衽施礼，认真道：
“多谢齐师兄好意，齐师兄的恩情，我记下了。”
齐源连忙还礼，诚恳道：“实在算不上什么恩情，若没有姜姑娘昨日救治，我们父子两个也要躺床上喝半个月药汤呢。”
“更何况……我齐家虽不善争斗，却最懂趋吉避凶，与姜姑娘结善缘，本就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话说得坦荡又实在，倒让姜茯神笑起来：
“那便说定了，等风头过去，我一定去长沙叨扰。”
齐源这才安心，又转向左若童，拱手道：
“左门长，那我们父子俩就先告辞了，若日后……一定记得请我们喝一杯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