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却因地处要道而颇为繁华。
迎鹤楼就坐落在镇子中央，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渐暗的天色中灯火通明。
风见雪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二，大步往里走，风天养连忙跟上，试图开口劝两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带着眼镜的年轻男子便率先带着两个伙计迎上来：
“风先生大驾光临，迎鹤楼可真是蓬荜生辉啊，请风先生到二楼雅间小憩片刻，酒水茶点马上送到，一切的花销都记在刘某账上……”
风见雪抬眸瞥了他一眼：“你是谁来着？对我这么恭敬有礼，我是抽过你爷爷？还是抽过你太爷爷？”
一旁的风天养瞪大眼睛，再度为他狂暴的语言系统感到震惊。
刘渭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恭敬：
“风先生说笑了，晚辈是江湖小栈的刘渭，忝为迎鹤楼的东家。”
“家祖刘郢，当年曾在黄河渡口有幸见过风先生一面，常念叨您当年的风采。”
实际上是再三警告后人，绝对不要得罪这个妖道，见到此人能躲就躲，躲不了也绝不能冒犯。
江湖小栈甚至有一条专门的情报线，用来摸索风见雪的行踪。
以便门人能够避开对方，但又能在对方需要情报的时候，及时出现在他面前，免费为他提供各种消息。
若非如此，刘渭也不会在第一时间知道风见雪出现在小镇中，并且立刻站在门口迎接。
风见雪挑了挑眉，似乎在回忆什么，然而回忆了半天，还是毫无印象。
不重要的人和事，根本不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痕迹。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他望着刘渭含义不明的微笑：
“看着是个机灵识趣的，去上菜吧，顺便把长沙和三一门最近的情报消息送一份过来。”
刘渭额上顿时生出冷汗。
长沙的情报送了也就送了，没什么大不了，那一带异人本就不多。
但三一门在玄门中地位非凡，大盈仙人更是人人敬仰。
说句实在话，他刘渭本人也是受过其恩惠，仰慕其风华的人之一。
若要他将三一门的情报尽数奉上，他心里实在不愿；可违逆眼前的妖道丹阳子，他更担心自己直接性命不保……
真真是进退两难。
风见雪见他犹豫，轻笑一声，脚步也顿了顿：
“怎么，刘老板这是……不方便？”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刘渭后背瞬间湿透。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
“不敢，只是三一门乃玄门正宗，左门长更是德高望重，晚辈……实在不敢妄议。”
“德高望重？”风见雪嗤笑，“那老东西活得是挺久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
“你的意思是，我要的消息，你给不了？”
刘渭额上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几人大张旗鼓走进来，又有迎鹤楼的东家刘渭亲自站在门前迎客，本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如今两人看着像是谈崩了，原本人声鼎沸的酒楼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楼熙熙攘攘的五桌人都把目光投了过去——
没有一个敢开口。
大家都听见了刘渭在门口时刻意提高音量说的话——
风先生。
家祖。
黄河渡口。
这三个词同时出现，立刻就能让异人圈里的所有人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年轻俊俏，风华正茂的老妖怪究竟是谁。
所以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开口。
若是正道名门，那自然是人人结而交之；若是邪道全性，那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
但眼前的是妖道。
妖道丹阳子。
活了上百年，以一己之力把所有名门正派都抽了一遍的存在。
在场年轻人出师门之前，几乎都被自家长辈反复强调过，有些人要敬着，有些人要远着。
而丹阳子属于能远着就远着，不能远着也要敬着的存在。
如果真要喊着友情啊羁绊啊为民除害啊冲上去，得先想想自己门派里最后能活下来几个人。
风见雪的目光慢悠悠扫过整个一楼。
被他视线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目光。
曾在陆家庄见过他的火德宗丰平瞪大眼睛，有种不可置信地茫然：
“他在陆家庄寿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这桌上另一个国字脸的男子压低声音道：
“小丰，你在说什么鬼话？那可是丹阳子……你出门的时候师父和师叔不是再三强调过吗？”
丰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这些人出师门的时候，当然都听门中长辈强调过丹阳子的可怕。
甚至在拜入师门的时候，介绍各门各派的时候，教导门中规定的时候……
反正就是每时每刻，长辈们都会见缝插针般强调丹阳子的可怕，并且再三提醒绝对不要招惹对方。
但无奈这些都是长辈们的一面之词。
丰平第一次见到风见雪真人时，他跟在那位漂亮的不像凡人的姜姑娘身边，含情脉脉，死缠烂打，和大盈仙人针锋相对，甚至单方面争风吃醋……
看上去不像个妖道，甚至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的危险性。
毕竟当时茅山的那位张星椋张道长，说话都那么难听了，不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吗？
可以说凡是参与过陆家庄寿宴的人，都对风见雪有了全新的不一样的认知。
对他的惧怕也少了很多。
毕竟他那个时候实在太像个人了。
而人对人的惧怕总是有限的。
然而此刻风见雪站在二楼栏杆旁，鸦羽似的眼睫抬起来，似有若无地往下瞟一眼，一股嘲讽邪煞之气便迎面而来，让人情不自禁心生畏惧。
哪怕是一向大大咧咧，有些没心没肺的丰平，在被注视的瞬间也瞳孔紧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想来在场的其余人，也没谁比他好到哪里去……
不，还有一个人不同。
坐在门口处的独桌青年骤然站起身：
“三一门的情报，我也要买，掌柜的，你能卖给他，也能卖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