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晚想通了這一層，胸口那團火“轟”地一下燒穿了最後一層忍耐。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一直低垂著的眼楮陡然亮起來，
李清還渾然不覺，他甚至有些得意。
周圍聚了不少人，他耳朵尖，從嘈雜的人聲里捕捉到了幾句竊竊私語，
“這李老師為啥單獨給桑晚晚那本冊子啊？我家那個怎麼沒有？”
“就是就是，听說桑晚晚她弟奧數拿了第一名，誰知道是不是李老師給開了小灶，走了後門？”
“長得漂亮就是好，哪兒都能佔便宜。”
一個年輕女職工的聲音格外尖，酸得能擰出醋來︰“這個桑晚晚不就是個狐狸精嗎？以前追著顧念深跑，後來勾搭上沈敘，現在又跟李清糾纏不清，我看啊，咱們這兒的單身好男人，都快被她霍霍干淨了！”
她追了李清大半年，送過飯、織過圍巾、替他抄過教案，每次李清都毫不客氣收下，態度卻忽冷忽熱，從不給個準話。
現在倒好，她眼巴巴看著李清對桑晚晚大獻殷勤，心里那壇醋早就翻了，說話也顧不上體面了。
李清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听進去了。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得意，嘴角的弧度卻壓都壓不住。
看吧，火候到了。
再過幾天，這些話就會變成“桑晚晚跟李清不清不楚”，再過一陣子，就會變成“桑晚晚趁著沈敘不在家，跟老師勾搭上了”。
到時候，不用他做任何事，唾沫星子就能把那個女人淹死。
他心里越得意，臉上的表情卻越溫柔。
他微微側身，手指點著上面的例題，語氣輕柔︰“你看這兩個例題，我特意用了最簡潔的方法……”
他話音未落。
“啪——”
左邊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
那一聲又脆又響，像過年時炸開的小鞭炮，把所有竊竊私語炸得粉碎。
李清整個人往右猛地一偏，眼鏡飛出去，歪歪扭扭地掛在左耳上，瞳孔里全是茫然。他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里的聲音全被打散了，只剩下嗡嗡嗡的白噪音。
他還沒反應過來。
“啪——”
第二下緊跟著就到了。
桑晚晚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手掌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摜在他右臉上。
兩個耳光，左右開弓，均勻落在臉上。
周圍瞬間安靜了。
桑晚晚收回手，指著他鼻尖︰
“你再對我死纏爛打，我立刻報警，說你破壞軍婚！”
李清被她的氣勢嚇得下意識往後一縮，腳下踉蹌了一下，差一點沒站穩。
桑晚晚沒有給他喘息的余地，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我老公比你好一萬倍！你也配來勾搭我？！”
李清捂著腫起來的臉，火辣辣的，他張了張嘴，本能地還想挽回點體面，帶著一股子不死心的黏糊勁兒︰
“小晚……”
桑晚晚眼中的火瞬間又旺了幾分，她根本沒讓他把話說完︰
“小晚你個頭！再讓我听見你這麼叫，我拆了你的骨頭！”
她順手抄起旁邊靠牆的一把竹掃帚，高高舉起。
李清被那兩巴掌扇出了條件反射，脖子一縮，肩膀一聳，整個人像只受驚的烏龜。
桑晚晚沒有用掃帚打。
她猛地一腳踹出去，正踹在他小腹上，李清“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咚”地一下跌坐在地上，眼鏡徹底飛了出去，落在半尺遠的泥水里。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白襯衫上沾了泥，臉上頂著兩個對稱的紅掌印，眼鏡歪在水窪里，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桑晚晚扔掉掃帚，轉身就走。
人群齊刷刷地讓出一條路。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敢攔，
整條街安靜了足足好一會兒，然後，炸了。
“李老師這是……我的天……”
“破壞軍婚？他膽子也太大了吧？這可是要蹲大牢的！”
“你剛才听見沒？人家說了，沈團長比她好一萬倍，這不就是明擺著拒絕嗎？是李老師自己死皮賴臉纏著人家！”
“嘖嘖嘖，平時看著斯斯文文，戴個眼鏡人模人樣的，怎麼干出這種事？”
議論聲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圍著李清打轉。
他躺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撐著胳膊肘坐起來，臉上那兩個巴掌印已經腫得發亮，紅得發紫。
他眯著眼楮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兒，沒找到眼鏡，眼鏡在泥水里，他看不清。
那些看熱鬧的臉在他模糊的視野里晃動，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幸災樂禍。
他忽然看見了那個追求他的女職工。
她站在人群最邊上，臉色煞白，正往後退。她在躲他，像躲一坨臭狗屎一樣，拼命往人群後面縮，生怕別人看見她和李清認識。
李清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是越描越黑。在“破壞軍婚”這幾個字面前，所有的解釋都是狡辯。
而且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桑晚晚沒有冤枉他。
他就是死纏爛打。只不過他以為自己披著“老師關心學生”的外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她、試探她、一點一點蠶食她的防線。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會直接撕掉那層外衣。
不是撕，是當眾扯下來，摔在地上，還踩了兩腳。
李清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全是泥。
他彎下腰，在泥水里摸了半天才摸到眼鏡，鏡片上都摔碎了，他沒顧上，直接架到鼻梁上，低著頭從人縫里擠出去。
沒有人給他讓路。他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側著身子從人群的縫隙里硬擠過去。
白襯衫上沾了好幾個黑手印，不知道是誰趁亂蹭上去的，後背上還貼著一片菜葉子。
桑晚晚拐進巷子，腳步終于慢了下來。
她靠在牆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通紅，微微發燙，是剛才那兩巴掌用足了力氣，震得她整只手都在發麻。
她把手指慢慢收攏，攥成一個拳頭，又慢慢松開。
不後悔。
今天這事傳出去不好听，一個軍嫂當街打人，潑辣、野蠻、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