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的手停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他大概四十出头，肩膀宽厚，肤色黑红，一双眼睛被窑火熏得有点泛红，看了桑晚晚两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姜老先生介绍来的？进屋说。
他把桑晚晚让进院子侧面的小屋里头，屋里堆满了各种坯子和成品罐，墙角一只木架子上摆着好几排烧好的素胚白瓷罐。
桑晚晚眼睛一亮，凑上去摸了一下，瓷面细腻光滑，虽然不是那种精烧的细瓷，但对于装药膏来说已经足够了，厚实、稳重，盖子和罐口贴合得严丝合缝，密封性肯定不差。
刘师傅，这种素胚罐子怎么卖？她转身问。
刘师傅拿围裙擦着手上的泥：看大小。你那个膏子是多少装一罐的？
桑晚晚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她画好的罐子尺寸图：大概这么高，这么宽，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装二两左右的膏体正好。罐口要宽一些，方便挖取，盖子要能扣紧，不能漏气。
刘师傅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草图，又看了一眼她画的牵牛花图案和文字设计，忽然了一声：图案要印在罐身上？我这窑只烧素胚，釉上彩和釉下彩不是我的活计。你印图案这事儿得找别人。
桑晚晚一愣：那、那姜爷爷说您这儿能烧带图案的……
我烧素胚，图案你自己找印刷厂做贴花纸贴上去，再烤一遍就行。
刘师傅挠了挠下巴，县城东街有个文华印刷厂，小批量也接活儿，你可以去问一问。他们印那种花纸，贴到白瓷罐上再进窑低温烧一次，颜色就吃进去了，不掉。
桑晚晚恍然大悟，赶紧掏出笔把刘师傅说的这个流程记下来：印刷厂出花纸，贴在素胚上，低温烧固色，成品。
她写得飞快，写完抬头冲刘师傅道：那素胚您能帮我烧吗？我大概要——
她心算了一下，第一批先要五百个，后续加量。
刘师傅点头：五百个没问题，工期半个月。你的罐子尺寸定好了就给我留下底样，半个月后你来取，一块二一个。
桑晚晚心里飞速算了一下账——一块二一个罐子加上印刷花纸的费用，比在市面上买现成的罐子还要便宜几分，而且是自己定制的图案，带独家的防伪标记，划算！
成交！她痛快地拍板，尺寸我马上定下来，图案的线稿我也留一份给您，回头印刷厂那边我也去谈。半个月后我来取货。
她趴在刘师傅那张铺了旧报纸的桌台上，掏出铅笔把罐身尺寸的草图又精细了一遍——高六厘米、口径五厘米、底径四厘米，罐壁稍微厚一点，用着有分量感。
刘师傅在旁边扫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木架子上取了一个跟这尺寸差不多大的素胚罐子给她：这个你先拿回去，试装看看合不合适。觉得可以了，我就按这个尺寸给你烧。
桑晚晚捧着那个白瓷素胚罐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罐身干干净净的、素白莹润，像一片没落笔的宣纸，等着她往上面画那朵牵牛花、印那五个字。
她轻轻摸了一下罐口，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不扎手，盖子扣上去严严的。
心里头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等半个月后，两百个这样的罐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个上头都印着她的招牌和暗记，里头装满了乳白色的焕白润肤膏，盖子一掀就是薄荷和杏仁的清香……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罐子小心地包进手帕里塞进帆布包，跟刘师傅说好了尺寸和工期，又交了五十块钱定金，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刘家窑的大门。
从印刷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了。桑晚晚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还得赶紧回济世堂取药材，不然赶不上最后一趟回镇上的班车。
她脚下步子快了几分，拐过街角的时候忽然被一阵香味勾住了脚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烧得红通通的，红薯在炉膛里滋滋冒着糖油，焦甜的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桑晚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掏了五毛钱买了一个最大的，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一边吹气一边剥皮。
红薯瓤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又甜又糯，烫得她直哈气，可那口甜味儿从舌尖一路化到胃里，浑身上下都暖了。
她小口小口吃着红薯，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往济世堂走去。
到了中药堂门口的时候，姜怀安正在柜台后面捣药，见她进来，放下药杵子冲她笑了一下：桑姑娘回来了？你那些药材爷爷给你打包好了，在库房里放着呢。
谢谢姜医生！桑晚晚探头往库房方向瞅了一眼，又转头问，姜爷爷呢？
后头歇晌呢，年纪大了，中午总要眯一会儿。
姜怀安说着，转身从库房里拎出了两个大牛皮纸包，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上头还贴着她之前写的药材清单，白芷、白茯苓、薄荷、艾草、蜂蜡一样不差。
“你不用叫我安医生，叫我姜大哥就行，”
姜怀安是真佩服桑晚晚，明明年龄比他小那么多，医术却比他厉害，
“好啊，姜大哥也不必也不用叫我桑姑娘，就叫我小晚就行，”
桑晚晚把两个大纸包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扎实，比早上来时又沉了几分。
她想起早上寄存的那包干玫瑰花苞还在柜台底下，又弯腰翻了翻，一并塞进了帆布包。帆布包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包口拢紧。
姜大哥，等姜爷爷醒了我再跟他道谢。我今天赶班车先走了，罐子和花纸的事都定下来了，等出了成品给姜爷爷送几罐看看！
“我给你送过去吧，”姜怀安看着桑晚晚大包小包这么吃力好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