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晚晚。”她嗓音沙哑，“若是你们今天没有过来……我不知道我们娘俩能不能熬过这场大雪。”
桑晚晚端起冒着热气的红糖蛋花汤，缓步回到炕边，拿勺子轻轻吹凉勺中的汤水。
“别多想，先把汤喝下去。”她柔声劝慰，“等身子养结实，一切才有盼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秀芬的婆婆挎着布兜，慢悠悠地从外头回来了，一跨进院门，看见堂屋飘出的烟火，又见桑晚晚守在炕边，脸色当即往下一沉。
寒风顺着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刚聚起的一点暖意瞬间散了大半。
老太婆迈着裹过小脚的步子，慢吞吞走进屋，眼皮一耷拉，语气阴阳怪气的：“哎哟，我当是谁呢？怎么又是你啊？自己家的事都顾不过来，天天管别人家的事！”
她目光扫过炕上面色蜡黄的秀芬，又瞟了一眼襁褓里安静趴着的女婴，满脸都是嫌恶，半点遮掩都没有。
“生个赔钱货，还金贵得要烧炉子？家里煤柴都是定量的，是留给家里顶梁柱过冬的，哪能白白浪费在没用的人身上。”
这话刻薄又刺骨，落在安静的屋里，听得人心里发寒。
小念缩在灶台边，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攥紧了柴火棍，不敢吭声。
秀芬躺在床上，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却早已无力争辩。
在婆婆眼里，她生了女儿，便是罪，连活下去、取暖吃饭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桑晚晚端着热汤，眉眼平静回应：“婶子，产妇坐月子、新生儿过冬，最忌寒凉。这屋里跟冰窖一样，再冻下去，大人落下终身病根，孩子冻出风寒，可不是小事。”
“小事？”老太婆嗤笑一声，双手往腰上一叉，蛮横得不讲理，“我当年生孩子，大冬天冰天雪地照样下地干活，哪有这么娇贵？都是她自己矫情！命里就是生丫头的贱命，不配享福！”
“再说了，家里柴火煤块就那么点，省着用还不够一冬，凭啥给她浪费？冻死了也是她命薄！”
“生了三个孩子，都是赔钱货，我没让老大休了你已给是你的福气了！”
话音落地，刚跑回来的林秀莲刚好抱着一捆干柴冲进院子，一听这话，当场气得脸都青了。
她一把将柴火撂在门口，雪沫四溅，怒气冲冲跨进屋：“你这老婆子说话要不要良心！”
“秀芬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给你们老张家生孩子，坐月子连口热饭、一口炭火都没有？大雪天你出去串门快活，把月子婆和刚出生的娃娃丢在家里挨冻，你于心何忍！”
林秀莲在大院里素来热心仗义，最见不得这种苛待儿媳、糟践新生儿的事，此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老太婆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我家的家事，轮得到你外人插嘴？我乐意怎么待她就怎么待她！又没吃你家米、烧你家柴！”
“今天我就管定了！”林秀莲寸步不让。
桑晚晚没掺和争吵，林秀莲可是吵架的一把好手，不会吃亏的，将温热的红糖蛋花汤递到秀芬嘴边，耐心喂着她一口一口喝下。
温热的甜汤滑入空腹许久的胃里，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秀芬冻得发僵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一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这碗红糖蛋花，是她生完孩子、熬过生死难关后，吃到的第一口热乎滋补的东西。
可一旁站着的老太婆，见状彻底红了眼，心底的嫉妒与刻薄瞬间翻涌成滔天怒火。
她活了大半辈子，平日里省吃俭用、抠抠搜搜，连一口红糖热水都舍不得给自己吃。
如今看着这个生了赔钱货的儿媳，竟然能吃上这么金贵的红糖鸡蛋，还有外人贴心伺候、撑腰出头，她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团恶气，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在她眼里，秀芬生不出带把的男孩，就是家里的罪人，不配吃好的、不配取暖、更不配被人善待。
凭什么一个没用的丫头片子、一个赔钱货，能糟蹋这么金贵的吃食？
老太婆双眼瞪得通红，面目瞬间变得狰狞蛮横，再也顾不上一旁理论的林秀莲，猛地抬脚冲上前，狠狠就要打掉桑晚晚手里的瓷碗！
“我看你敢吃！败家的赔钱货！生来就是拖累家里的累赘！还敢吃红糖鸡蛋？我辛辛苦苦一辈子都舍不得尝一口，你也配？”
一旦被打中，滚烫的汤水花定会尽数泼洒出来，洒了秀芬一身，烫伤虚弱的产妇。
桑晚晚眼疾手快，手腕骤然一转，瞬间将瓷碗高高挪开。
堪堪避开了老太婆凶狠的一拍。
“啪！”
老太婆的手掌狠狠拍空，惯性让她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这突如其来的疯癫举动，彻底让林秀莲炸了火。
她大步上前一把死死拽住老太婆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后狠狠一扯，厉声怒喝：“你疯了？！你到底有没有人心？！”
“秀芬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快要垮掉，两天没吃一口热饭！你不心疼就算了，还想打翻热汤烫伤她？你是想逼死她们母女是不是！”
被拽得踉跄的老太婆又气又急，拼命挣扎，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放开我！这是我家！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让她生不出儿子！吃一口好的都是浪费！”
炕上的秀芬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吓得身子一颤，刚回暖的身子瞬间发凉，下意识紧紧护住襁褓里熟睡的小女儿，眼底满是惊恐与心酸。
小念站在灶台边，吓得浑身发抖，咬着嘴唇死死憋着哭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无助地看着蛮横的奶奶。
桑晚晚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婶子，红糖鸡蛋是我带来的，不是你家的东西。”
“是我送给产妇补身子的，轮不到你糟蹋。再者，生儿生女是缘分，不是罪过。你苛待产妇，已然过分。现在还动手伤人、糟蹋补品，真要闹到营区妇联、闹到你儿子部队里，你好好想想，后果你能不能承担。”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老太婆的死穴。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儿子在部队有出息，最忌讳的就是耽误儿子前程。
方才嚣张蛮横的气焰瞬间蔫了大半，脸上的蛮横僵住，眼神瞬间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