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得比平時更早。
凌戰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熟睡的小嘯天。小家伙今天格外安靜，沒有咿咿呀呀地揮舞小手，也沒有睜著那雙淡金色的眼楮四處張望。他只是睡著，小嘴微微嘟著，小手攥著被角，呼吸均勻而綿長。凌戰看了很久，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臉頰。很軟，很暖。
小嘯天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松開被角，無意識地握住了凌戰的手指。握得很緊，就像出生那天一樣。凌戰沒有抽開手，就那麼讓他握著。明天他就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去打一場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仗。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握著這只小手。
“爸爸。”
秦小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凌戰轉過身，女兒穿著粉色的小睡衣，光著腳站在走廊里，頭發亂蓬蓬的，眼楮亮晶晶的。
“小暖，怎麼還沒睡？”
秦小暖走過來，拉住他的手︰“睡不著。爸爸，你明天要走嗎？”
凌戰蹲下身，與她平視︰“嗯。爸爸要去打壞人。”
“要去很久嗎？”
“也許幾天，也許久一點。”
秦小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爸爸，你一定要回來。”
凌戰看著她，看著這張和雨柔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她眼楮里的那一點點不安，看著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倔強。他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時的怯生生，想起她撲進他懷里時的咯咯笑，想起她給弟弟講故事時的認真。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眼角那滴沒忍住的淚︰“爸爸答應你，一定回來。”
“拉鉤。”
秦小暖伸出小拇指。凌戰伸出手，與她輕輕勾住。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秦小暖終于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得很開心。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畫，塞進凌戰手里︰“爸爸，這個給你。你想我們的時候就看一眼。”
凌戰打開那張畫。畫上是一家人手拉手站在陽光下，爸爸、媽媽、小暖、嬰兒車里的小嘯天，還有姥爺和醫生阿姨、念念姐姐。每個人都在笑，太陽很大，花很紅，天很藍。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等爸爸回家。
凌戰把那張畫折好，放進口袋里，貼著心口的位置︰“爸爸帶著。每天都看。”
秦小暖點點頭，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爸爸晚安。”
“晚安。”
她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爸爸，我等你回來。”
然後門關上了。
凌戰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秦雨柔站在主臥門口，看著他。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也是。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听著嬰兒房里小嘯天均勻的呼吸聲，听著窗外風吹過薔薇花的聲音。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秦雨柔開口︰“東西都收拾好了？”
“嗯。”
“影他們呢？”
“在基地。明天一早出發。”
秦雨柔點點頭，沒有再問。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楮。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一些，但她知道那不是害怕。他從來不會害怕。
“凌戰。”
“嗯？”
“你說，小嘯天是不是知道你要走？”
凌戰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秦雨柔看著嬰兒房里那個熟睡的小人兒︰“他今天一天都很安靜，不哭不鬧，也不笑。就睜著眼楮看著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你回來以後，他就睡著了。”她頓了頓，“他是不是知道，爸爸要出遠門了？”
凌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嬰兒房，在小床邊蹲下。小嘯天還在睡，小手又攥住了被角，攥得很緊。凌戰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只小手，那只手溫暖，柔軟，充滿生命力。他低頭，在兒子額頭落下一個吻。
“嘯天，爸爸要出一趟遠門。”他的聲音很輕，“去打壞人。打完了就回來。回來教你練功，教你認字，教你做男子漢。你等爸爸。”
小嘯天沒有醒。但他的手指，輕輕握了一下爸爸的手。
秦雨柔站在門口，眼淚無聲滑落。
深夜，秦昊天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那本泛黃的筆記。他沒有看，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封面上，像在撫摸一個很久不見的人。門開著，凌戰站在門口。
“秦叔，還沒睡？”
秦昊天抬起頭，看著他︰“睡不著。進來坐。”
凌戰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秦昊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凌戰，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嗎？”
凌戰沒有說話。
“因為我想再見小雨一面。”秦昊天的聲音很輕，“在龍巢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被拖去審訊室，我都在想︰我還沒見到小雨，我不能死。這個念頭撐了我二十三年。你現在也有這個念頭，對嗎？”
凌戰沉默了片刻︰“對。”
“那就好。”秦昊天點點頭，“有這個念頭，你就不會死。”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凌戰︰“這個給你。是我在龍巢的時候做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也許能幫上忙。”
凌戰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很粗糙，邊緣都不太規整。但上面刻著兩個字——平安。
“我刻了好幾個月。手不太穩，刻得不好看。”秦昊天的聲音有些不好意思，“你帶著吧。圖個心安。”
凌戰把那枚玉佩握在手心，很暖。“謝謝秦叔。”
秦昊天搖搖頭︰“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救了小雨，謝謝你救了念念，謝謝你救了那麼多人。”他頓了頓，“凌戰，你一定要回來。小雨需要你，小暖需要你，嘯天也需要你。”
凌戰點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下來，沒有回頭︰“秦叔，我會回來的。”
秦昊天看著他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
凌晨三點，凌戰站在主臥的窗前。秦雨柔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他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她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變得更加平穩。
凌戰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在大學的圖書館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她臉上，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他記了八年。在獄中的每一個夜晚，他都會想起那個笑容，告訴自己，一定要活著出去，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告訴她，他是被冤枉的。八年後，他終于找到她了。她已經是秦氏集團的總裁，冷艷、果決、雷厲風行，和他記憶里的那個女孩判若兩人。但有些東西沒有變。她看他的眼神，她叫他名字時的語氣，她靠在他肩上時那種安心的感覺。
“凌戰。”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夢囈。
他低下頭︰“我在。”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像小嘯天抓著被角一樣，抓得很緊。凌戰沒有動，就那麼站著，讓她抓著。
窗外，月光如水。明天，他就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打一場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仗。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
天邊泛起一絲微光。凌戰輕輕抽出衣角，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然後他轉身，走出主臥，走過嬰兒房，走過小暖的房間，走下樓梯，推開大門。影和陳剛已經等在門口。
“主人，該走了。”影的聲音很輕。
凌戰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莊園。薔薇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他轉過身，走進黎明前的黑暗里。身後，秦小暖房間的窗戶，一雙手輕輕掀開窗簾的一角。她看著爸爸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沒有哭，只是小聲說︰“爸爸，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