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機在夜空中飛行，舷窗外是無盡的黑暗。沒有星光，沒有月光，只有雲層下方偶爾閃過的地面燈光，像深海里發光的魚，轉瞬即逝。機艙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偶爾傳來的金屬疲勞的輕微響動。凌戰靠在艙壁上，閉著眼楮，但他的意識清醒得像刀鋒。
影坐在他對面，正在擦拭短刀。那塊磨刀石已經跟了他十幾年，磨得只剩巴掌大小，但他依然用得很仔細，一下一下，從刀根到刀尖，力度均勻，節奏穩定。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寒光，像他此刻的眼神。
陳剛閉著眼楮，像是在睡覺，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輕輕敲擊膝蓋。那是他的老習慣，每次行動前都會這樣，敲的是摩斯密碼，內容是行動方案的最後一段——潛入路線，撤離方案，備用計劃，反復確認，直到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顧城坐在最角落里，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上面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坐標。他已經看了幾百遍，每一個數字都倒背如流，但他還是不敢放下，怕漏掉什麼。
凌晨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主人，已經進入鄰國領空。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降落點。地面天氣晴朗，風力二級，能見度良好。”
凌戰睜開眼楮︰“收到。地面情況怎麼樣？”
“盟軍特種部隊已經就位，代號‘阿爾法小隊’。指揮官是三角洲部隊的杰克遜上校。聯合指揮部設在降落點附近的地下掩體里，通訊設備、情報終端、作戰指揮系統全部調試完畢。”
凌戰點點頭，沒有再問。他轉過頭，看向舷窗外。下方是一片連綿的黑色山巒，沒有城市的燈火，沒有公路的路燈，只有偶爾幾點微弱的亮光，像是深山里的獵戶人家。降落點就在那片山巒深處，一個廢棄的礦場，跑道是六十年代修建的，已經荒廢了三十年。但它是方圓兩百公里內唯一能降落大型運輸機的地方。
運輸機開始下降。引擎的轟鳴聲變了調，從低沉變得尖銳，氣壓的變化讓耳膜隱隱作痛。凌戰感覺到身體微微前傾，舷窗外的黑暗變得更深，然後忽然亮起來——那是降落跑道兩側的引導燈，很微弱，但在漆黑的深山里像兩顆墜落的星辰。
機身猛地一震，輪胎接觸地面的聲音刺耳而短促。滑行，減速，停止。艙門打開，熱帶夜晚潮濕悶熱的空氣涌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和機艙里干燥冰冷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凌戰跳下飛機，腳下是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面，裂縫里長滿了野草。四周是黑漆漆的山林，蟲鳴聲此起彼伏，遠處的山頂隱約能看到幾點星光。一個穿迷彩服的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來，身後跟著六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他的臉上涂著迷彩，看不清面容，但那雙眼楮很亮，像獵食者。
“凌戰？”他伸出手，聲音低沉，英語帶著美國南部口音。
“杰克遜上校。”凌戰握住他的手。
杰克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說你要從污水管道鑽進去？”
凌戰點點頭。
杰克遜沉默了片刻，然後松開手︰“瘋子。但我們需要瘋子。跟我來。”
聯合指揮部設在地下三十米處，是冷戰時期修建的防核掩體。通道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有幾根已經壞了，一閃一閃的，像是隨時會滅。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和柴油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陰冷而干燥。杰克遜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靴子踩在水門汀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回響。
凌戰跟在他身後，能感覺到通道兩側牆壁的厚度，至少有一米，鋼筋混凝土澆築，可以抵御小型核彈的沖擊。每隔十米就有一扇厚重的密封門，需要密碼和虹膜雙重驗證才能打開。
“這個掩體是六十年代建的，當時是為了防備核戰爭。”杰克遜邊走邊說，“後來荒廢了三十多年，直到去年才重新啟用。我們花了六個月時間翻新，換了通風系統、通訊設備、電力系統。現在它是我們在東南亞最大的前線指揮中心。”
他推開最後一扇門，里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至少有三百平米。天花板很高，掛著幾排日光燈，把每個角落都照得通明。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用微縮模型還原了目標基地的每一棟建築、每一條道路、每一個制高點。沙盤周圍站著十幾個人，穿著不同國家的軍裝，盯著那些模型，像獵人在研究獵物的骨骼。
杰克遜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指揮棒，指著基地的核心區域︰“目標基地在這片沙漠深處，方圓五十公里都是無人區。地表偽裝成廢棄油田，有十幾棟破舊的建築、幾座生銹的井架、一些散落的管道和設備。從衛星圖上看，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廢棄油田。但實際上，地下有五層。第一層是生活區和倉庫，第二層是實驗區，第三層是能源中心，第四層是暗影戰士的訓練場，第五層——”他頓了頓，“用途不明。我們的情報只能到這里。”
凌戰盯著沙盤上那個深色的區域。沙漠，廢棄油田，地下五層，三百守衛，還有教授和那些最核心的實驗數據。他看了很久。
“地下通道呢？”
杰克遜搖搖頭︰“目前只發現三個出入口。一個在偽裝成水泵房的建築里，是人員主要通道；一個在廢棄井架下面，是緊急逃生通道；還有一個——”他用指揮棒指向沙盤邊緣的一個角落，“在這里，污水排放口。直徑一點二米，直通地下第三層。”
影站在沙盤旁邊，盯著那個污水排放口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從地面到排放口，要經過多長的管道？”
杰克遜調出一張結構圖︰“管道全長約一點五公里，前八百米在沙漠下面，後七百米在山體內部。管道內有過濾裝置和壓力傳感器，但每隔四小時有一分鐘的反沖洗時段，所有傳感器暫時關閉。下一次窗口期，是明天凌晨兩點。”
凌戰的目光落在那張結構圖上。一點五公里的管道，八百米在沙漠下，七百米在山體內，最窄的地方只有一點二米，只夠一個人爬過去。管道里有污水、有毒氣體，還有隨時可能啟動的粉碎裝置。但他沒有猶豫。
“我們四個從管道潛入。其他人從正面佯攻。”
杰克遜看著他︰“你確定？那管道——”
“我確定。”凌戰打斷他，“從正面打，我們一百二十人對三百暗影戰士，沒有勝算。從里面打，我們控制能源中心，切斷電源，癱瘓防御系統，然後上下夾擊。這是唯一的辦法。”
杰克遜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那正面就交給我們。凌晨兩點，準時開打。”
凌戰握住他的手︰“準時。”
沙盤上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明天凌晨兩點，從這里開始，刺穿暗影會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