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碾過機械獸的殘骸，繼續向天山深處挺進。那些破碎的金屬裝甲在輪胎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某種垂死的哀鳴。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窗外，所有人都低著頭，沉默著。陳剛坐在副駕駛，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影靠在座椅上，假肢握著短刀，刀刃上的劃痕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顧城坐在最後一排，手里那本寫滿情報的筆記本已經被他翻得卷了邊，但他還在翻。
凌晨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主人，第四道防線的衛星圖像傳過來了。是雷火陣，覆蓋了前方大約兩公里的峽谷。兩側山壁上埋設了大量炸藥和地雷，還有紅外感應器，一旦有人進入，就會引爆。”
凌戰睜開眼楮︰“能繞過去嗎？”
“繞不過去。峽谷是唯一的路。”
凌戰沉默了片刻︰“繼續前進。”
第四道防線比預想的更凶險。峽谷很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側的山壁幾乎垂直，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小孔。那些小孔里藏著炸藥和地雷，還有火焰噴射器。紅外感應器覆蓋了整條峽谷，沒有任何死角。
凌戰走下車，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條蜿蜒的碎石路。他能感覺到那些炸藥的存在，它們的能量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無數根繃緊的弦。只要有人踏入，那些弦就會斷裂，然後爆炸，火焰，死亡。
“主人，我去。”陳剛走到他身邊。
凌戰搖搖頭︰“你受傷了。”
“小傷。”
“這不是小傷。”凌戰看著他肩膀上那片被血浸透的繃帶，“你留下。我去。”
他沒有等陳剛回答，一個人走進峽谷。他的腳步很輕，靴子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兩側山壁上的紅外感應器在他頭頂閃爍，像無數只紅色的眼楮。他能感覺到它們鎖定了自己，那些繃緊的弦正在一根一根地斷裂。
爆炸從他身後開始。第一顆地雷炸開，碎石飛濺，氣浪掀起了他的衣角。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爆炸聲越來越密集，火光在他身後炸開，像一朵朵盛開的死亡之花。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從走到跑，從跑到沖刺。龍魂玉在胸口發燙，金色的光芒從皮膚下透出來，籠罩著他的全身。那些彈片和碎石打在那層金光上，被彈開，被融化，被蒸發。
峽谷的盡頭是一道鐵門，和前面那道一模一樣，門上刻著那只睜開的眼楮。凌戰一拳砸在門上，鐵門凹陷下去，但沒有開。他又砸了一拳，門裂開一道縫。第三拳，門轟然倒塌。他站在鐵門的廢墟上，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條燃燒的峽谷。火焰還在燒，濃煙還在冒，碎石還在滾落。但沒有人跟上來，他們都還活著。
第五道防線是寒冰陣。峽谷的盡頭是一片冰原，溫度低至零下五十度。寒風刺骨，呼出的氣瞬間凝成冰晶。冰面上插滿了尖銳的冰錐，有的比人還高，有的比針還細。它們排列得毫無規律，但每一根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冰原中央那座冰封的祭壇。祭壇上懸浮著一顆藍色的水晶，散發著刺骨的寒光，那寒光就是陣法的核心。
凌戰走進冰原，腳下冰面光滑如鏡，每一步都要很小心。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冰晶鑽進他的衣領，貼著他的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他沒有停，他不能停。
冰錐開始移動了。它們從冰面上拔起，像無數支離弦的箭，朝他射過來。凌戰側身避開一根，低頭躲過一根，揮拳擊碎一根。那些冰錐的碎片在空中飛舞，折射著藍色的寒光，像無數顆碎裂的星辰。
祭壇在他面前，那顆藍色水晶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伸出手，握住水晶。寒冰刺骨，他的手瞬間失去了知覺，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臂，從手臂到肩膀，冰層在他皮膚上蔓延，像一條貪婪的蛇。他沒有松手，龍魂玉的光芒從胸口涌出，沿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腕，走到指尖。冰層開始融化，水滴從他指縫間滴落，在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他用力一握，水晶碎了。藍色的光芒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冰原上飛舞，然後漸漸熄滅。冰面開始融化，冰錐開始倒塌，祭壇開始下沉。
凌戰站在正在融化的冰面上，大口喘氣。他的右臂上還殘留著冰碴，皮膚凍得發紫，手指僵硬，幾乎握不攏。但他還站著。
他轉過身，走出冰原。身後，那片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冰，正在變成水，滲進地下，匯成小溪，流向遠方。
第六道防線是傀儡陣。峽谷的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著幾百個傀儡。它們不是機械獸，不是改造人，是真真正正的傀儡，用木頭和金屬制成，關節處有精密的齒輪，眼楮處嵌著黑色的寶石。它們排成整齊的方陣，一動不動，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傀儡陣的中央，站著一個黑袍人，戴著純白色的面具，額頭中央畫著一只睜開的眼楮。那是神使，不是第三神使，是另一個，更高，更瘦，面具上那只眼楮的瞳孔深處有金色的光芒在閃爍。
“凌戰。”那個人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你比我想象的來得快。”
凌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右臂還在疼，凍傷的皮膚在融化後開始潰爛，血和膿混在一起，滴在地上。但他沒有低頭，只是看著那個面具，看著那只眼楮。
“你已經連破五道防線，殺了我們很多人。”那個人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告，“你的實力很強，但你太累了。你受了傷，流了血，消耗了太多力量。你打不過我。”
凌戰依然沒有說話。他抬起左手，龍魂玉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金色的長劍。
那個人搖了搖頭︰“冥頑不靈。”他抬起手，傀儡陣動了。
幾百個傀儡同時邁步，腳步聲整齊劃一，地面在震動。它們的眼楮亮起來，黑色的寶石變成了紅色，像幾百顆燃燒的炭。它們朝凌戰涌過來，像潮水，像蝗蟲，像永遠殺不完的夢魘。
凌戰沖進傀儡群，金色長劍在他手中翻飛，斬斷一個又一個傀儡的頭顱。但那些傀儡太多了，打掉一個，又涌上來兩個。他的身上多了很多傷口，有的被傀儡的利爪劃開，有的被傀儡的拳頭砸裂，有的被傀儡的牙齒撕碎。血在流，但他沒有停。
金色長劍在一次揮斬中碎裂了，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里。龍魂玉的光芒也黯淡了，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快速消退。凌戰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有傀儡的腳步聲和齒輪的 嚓聲。
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在火光中對他說“活下去”。他想起母親，想起母親溫柔的笑臉。他想起舅舅，想起舅舅在黑暗中獨自走了二十年。他想起雨柔，想起她站在門口等他回家的樣子。他想起小暖，想起她畫的那幅全家福。他想起嘯天，想起他第一次叫爸爸的聲音。
他不能死。
龍魂玉猛地發燙，燙得像要烙進肉里。金色的光芒從胸口噴涌而出，籠罩著他的全身。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金色的鱗片，背後伸展出一對金色的龍翼。他的眼楮變成了金色，瞳孔深處有火焰在燃燒。他站起身，那些傀儡在他面前停住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股從遠古涌來的力量，把它們壓得動彈不得。
“神龍變。”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听到了。
他抬起手，一掌拍出。金色的掌印在空中放大，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一輪初升的太陽。掌印落進傀儡群里，那些傀儡像紙糊的一樣被拍飛，在空中碎裂，散落一地。他又是一掌，那些還在往前沖的傀儡被氣浪掀翻，砸在地上，砸在山壁上，砸在彼此身上。第三掌，整個傀儡陣被夷為平地。那些傀儡的碎片散落一地，像一場黑色的雪。
神使站在廢墟中央，面具上那只眼楮的金色光芒已經熄滅了。他看著凌戰，看著他身上那些金色的鱗片，看著他背後那對龍翼，看著他眼中那團不會熄滅的火。
“神境。”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千年未有的境界，果然名不虛傳。”
凌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他的身上還在流血，鱗片在褪去，龍翼在消散，但他的眼楮依然明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
“讓開。”他的聲音很冷。
神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冰面︰“好。我讓開。但前面還有四道防線，每一道都比這一道更強。你闖得過去嗎？”
凌戰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抓住神使的面具，用力一扯。面具碎了，露出下面那張臉。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扔進人群就找不到。但那雙眼楮，那雙眼楮不普通。它們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和凌戰的一模一樣。
凌戰的瞳孔猛地收縮︰“你——”
神使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陽光︰“等你很久了，小戰。”
凌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楮，看著那個他從未謀面但無數次在夢里見過的人。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眼眶在泛紅，他的拳頭在攥緊。
“舅舅。”他的聲音很輕。
林震天點了點頭，眼淚從那雙明亮的眼楮里流下來︰“小戰，你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