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废弃的水泥管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杂草丛里。
借着惨淡的月光看过去,整个料场黑灯瞎火,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间用来给看场人歇脚的破油毡房更是大门紧锁,窗户上钉着的烂木板在风里噼啪作响。
哪里有什么加班?
哪里有什么倒腾石料?!
秦淮茹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直接跪倒在碎石堆里。
冰冷的石子硌在膝盖上,剧痛传来,却比不上她心底漫上来的绝望。
棒梗撒了谎。
他真的撒了谎!
那他去了哪儿?
一个十九岁、手里没钱、白日里累死累活、眼神里却又烧着贪婪火苗的年轻后生,在这黑灯瞎火的半夜,能去哪儿?!
秦淮茹的脑子里猛地闪过前些日子那些上门要债的人的嘴脸。
那张刀疤脸,那口黄板牙,还有那阴森森的声音:“……小树林往东,三里沟老窑厂后头,什么时候想翻本,随时来找你八爷……”
老窑厂!
秦淮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倒流回了心脏,冻成了冰碴子。
那是城外出了名的烂泥坑!聚在那里的全是不务正业的青皮、流氓、赌棍,甚至还有背着命案东躲西藏的亡命徒!
棒梗去那儿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秦淮茹从碎石地上爬起来,手掌心被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混着泥沙,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拔腿就往城外的方向狂奔。
夜风像狂躁的野兽一样撕扯着她的头发,粗糙的布鞋在泥泞冻结的土路上踩出一个个凌乱的脚印。她一边跑,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刚流到腮帮子上,就被冷风冻成了冰凉的硬壳。
……
三里沟老窑厂。
残破的砖窑只剩下一半弧形的土拱顶,四周用发霉的烂草席和破油布胡乱围着,挡住了大半的风。窑洞深处,黑黢黢的土墙被里面透出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还没有走近,一股混杂着劣质旱烟叶子、发酸的汗臭、劣质白酒以及焦躁人气的热浪就顺着破草席的缝隙喷涌出来。
里面闹哄哄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烂肉汤。
“开!开!开!我就不信这个邪!庄家通赔!”
“大!大!操!怎么又是小?!”
“给钱给钱!少他娘的磨蹭,下注离手,别动那副牌九!”
在那张用四块烂门板拼成的长条赌桌最里侧,挤满了赤着膀子、满脸横肉的赌徒。头顶上吊着一盏被烟熏得漆黑的马灯,灯火在狂乱的呼喝声中剧烈晃动,将那些扭曲、贪婪、狰狞的面孔扯得如同恶鬼。
棒梗就缩在这群恶鬼中间。
他身上的那件破棉猴早就解开了扣子,斜斜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原本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肮脏的面颊往下淌,在下巴颏上凝成汗滴砸在赌桌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粗红的血丝,眼球凸起,死死盯着庄家手里扣着的那两张骨牌,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两排牙齿在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掌心里按着三张皱巴巴的毛票。
那是他这个月在料场流血流汗、肩膀磨破了三层皮才换来的一点预支工钱!
本来,他今晚只是想过来“看看”。
真的,他出门的时候对天发誓,他只是想过来瞅一眼。白天在料场扛石头,那几百斤重的大青石压在肩膀上,压得他骨头节都在哀鸣,那个带班的工头还动辄拿脚踹他,骂他是个没用的吃软饭的货。那一刻,他心里憋屈得想杀人,脑子里全是在赌棚里那些一眨眼就能进账几十块、上百块的光景。
只要赢一把。
就赢一把!
把欠何雨柱的钱还清,把债主的嘴堵上,再给自己买一双不用磨脚的皮鞋,买一件像样的呢子大衣,让他何雨柱看看,让他大院里那些斜着眼睛看人的邻居看看,他贾梗不是个只能靠别人施舍过活的窝囊废!
侥幸就像是一条钻进脑髓里的毒蛇,一口一口噬咬着他的理智。
刚进窑洞的时候,他身上揣着干活预支的两块钱,只下了两毛钱的小注。
赢了!
第一把,庄家赔了他四毛!
第二把,他又押,又赢了六毛!
那一瞬间,滚烫的血猛地冲上了棒梗的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孔都在战栗,料场里受的所有苦、所有累、所有被人践踏的屈辱,全都在这轻飘飘落进手里的毛票面前烟消云散!
来钱太容易了!
什么狗屁何雨柱的教训!什么狗屁脚踏实地!一天累死累活才几毛钱,在这儿,一翻手就是一块多!
可紧接着,风云突变。
第三把,输。
第四把,输。
第五把,不仅赢来的全吐了回去,连他自己揣在怀里的两块本钱,也在半柱香的功夫里输得只剩下最后这三毛钱!
“下注了下注了!最后一把清台,要跟的麻溜点,不跟的滚蛋回家抱婆娘去!”
庄家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油腻发黑的布条,手里那副骨牌被他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棒梗浑身一哆嗦。
旁边一个穿着对襟袄、脸上有一道斜刀疤的汉子斜睨着棒梗,嘿嘿冷笑了一声,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浓痰,正好吐在棒梗脚边:
“哟,小贾,怎么着?手里就剩这仨瓜俩枣了?刚才不是挺横的吗?怎么,料场扛石头的力气活,就值这么点碎银子?要我说啊,没卵子的雏儿就赶紧滚回你们那个大杂院,找你那个俏寡妇娘吃奶去吧!”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下流的哄笑声。
那些充血的眼睛、带着嘲弄和戏谑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狠狠扎在棒梗那点可怜又扭曲的自尊心上。
“你说谁没卵子?!”
棒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如其来,像是一条条青紫色的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
“有卵子你押啊!三毛钱,打发要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