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滚滚向南，从晋阳到戎州一路冲到晋州，再到河东入大河。
这条古老的河道，见证了不知道多少的霸业兴亡。
河上无数船只押送粮草，岸上一支三千人的骑军拱卫前进。
高殷站在为首的漕船之上，强忍着晕船，坚定不动。
虽然汾水也不是什么大河，可也不是邺城家门口那区区几百里的漳河能够碰瓷的。
戎州至晋州这条河段极为宽阔。
虽然在陆法和那个秃驴的鼓动下，高殷已经不是旱鸭子了，可是面对河水滔滔，还是发怵的。
而且一路急行船，这些船工用船桨拍碎水上浮冰，上下颠簸，太子殿下腹中酸水都吐完了。
而他已经算不错了。
身侧，高长恭脸色苍白，满是汗水，就像是被蹂躏一般，一脸娇弱。
贺拔成则是臊眉搭眼，已经吐的手脚发软。
广宁王高孝珩无精打采，双眼出神，神游天外。
至于长寿那家伙根本不敢上，留在义从都中压阵。
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偶尔拉着祖珽去勒索不法大户。
忙的乐此不疲。
没错，又是祖珽这厮！
皇帝本来想要让段韶做先锋，然后和高德政南下晋州的。
结果高殷率先抢下了这个活儿。
理由也很充分，毕竟他的目标又不是玉璧城，绕道晋州而已，先行一步，也好提前整队。
等皇帝抵达的时候，说不准他已经南下洛阳、新郑（北豫州）了呢？
听了太子“顾全大局”的话，当时高洋就喜不自胜，他巴不得这小奴不去呢！
这小奴有点儿邪门，走哪儿都要搞事情！
譬如离石大都督厍狄回洛的事情，还没有找太子算账呢！
人家好端端一个开国老臣，爱好也就是杀几个人吃吃，招谁惹谁了！
就把人家一家人给屠了。
唉！罪过罪过！小奴太残暴了！
朕一生修身养性，怎么养出此等孽畜，小辈不如朕多矣！
也不知道像谁了，可贺敦多么温柔！一定是那疯癫老虔婆的锅！
不过，皇帝心中虽然腹诽，还是给太子擦了屁股。
将汾阴薛氏的那个薛明升了三级，给了将军号，调到了晋阳之中，任并州步军都督。
将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调离朔州，扔到了离石去看着侯莫陈崇。
顺便将祖珽和一部分南归的汉军塞给了他，让他麻溜滚去晋州折腾。
“长敬啊！还有多远啊！”
又是一个大块浮冰飘过，撞的船底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
高殷忍不住看向了此行押粮名义上的主官，并州司农少卿、广宁王高孝珩。
高孝珩揉了揉头，眯着眼睛看着手中地图，估算几分，才开口道：
“回殿下，不远了，都看到上党群山了，今日下午应该就能晋州！”
“今日？！”
高殷话音未落，旁边的高长恭已经惊呼一声，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贺拔成更是吐槽一句：“日后绝对不坐船了！”
没想到高殷却是露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骂道：
“不知上进！孤还想要带着你征南国呢？不坐船，怎么打南朝水师！
再说了，不练好船，要是像慕容太尉一样……”
慕容太尉就是落水而死的慕容绍宗。
说到这里，高殷突然惊觉不太好。
三藏虽然不在，却也不能拿人家老爹的死开玩笑，有点儿太地狱了。
于是乎闭口不言。
贺拔成无力的拱了拱手，表示“谨受教”！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高呼：
“殿下！殿下！我们发了！！”
哦？！
高殷好奇探出头，只见岸边，一杆打着交叉双枪旗帜的队伍策马飞奔回来，身后跟着一大堆驼马，烟尘滚滚。
“神机卫？孟都回来了！停船！”
高殷当即下令。
漕船停下，众人连忙下船。
重新踩在坚硬的大地上，让大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而尉迟孟都带着另一个文官打扮的人跑过来，面带喜色，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他的爽朗大笑。
“殿下！绵山当真有硝矿！秦记室当真没有骗人！”
那个文官打扮的记室参军好不容易挣脱尉迟孟都的手，朝着太子和广宁王拱了拱手。
“秦方太见过太子！见过大王！”
广宁王府记室参军秦方太，泰山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跑到晋阳来投效广宁王。
但是此人却有一个本事，那就是家传有西晋裴秀的半份《禹贡地域图》和制图六法，懂得堪矿、水利、辨土！
据说是祖上在裴氏巨鹿郡国之中当过家令，方有此学。
知道此人之后，高殷没有犹豫，直接借调给了尉迟孟都，让他沿途收购硝石，寻找矿脉。
高孝珩当然没有意见，反而乐见其成。
当然高殷也没有亏了他的，将宏礼和尚在晋阳城中占地二十亩的“报恩寺”送给了他。
一路上，神机卫都是坠在队伍后面，扩散出去，或买或征。
“殿下！臣等按照吩咐！
至介休绵山，问当地矿主、世家，购得百车，木炭亦有五十余车！如今皆在驼马背上。”
“好！”
高殷合掌而笑，跳起来拍了拍面前二人肩头，开口称赞道：
“二位皆我肱骨也！尉迟与秦，不愧天作之合！”
“哈？”尉迟孟都和秦方太对视一眼，有点儿疑惑？
这词是不是……有点儿暧昧了。
看到二人疑惑，高殷也不解释，直接下令道：
“神机卫速速按照原比例配置，对了，让祖珽也参与进来，他不是会炼丹吗？让他改进一下配方！”
“是！”
二人拱手退下。
作为天龙山之战，高殷以一千破一万的法宝，皇帝自然是过问了，高殷也不会藏着掖着。
出发之前，当着高洋、段韶以及从朔州回来的赵道德、东方老等人展示了一把。
然后，可耻的老奴嘴上说着“不过奇技淫巧，不如朕之百保”！
随后反手就把他带的黑火药成品还有晋阳周边的硝石、木炭、磺石都给扣下了！还把周边的都搜刮一空！
晋阳宫里面引火的发烛都没有放过。
要不然，以他定州带来的量，怎么着也不用就地现征！
刚刚目送二人离开，身后漕船已经走远。
高殷索性翻身上马，来到了队伍中央，一骑已经飞至。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独孤永业。
这一次武卫大将军暴显没有跟随南下，而是继续在北疆防备突厥，他作为暴显麾下，援助晋阳。
被皇帝划给了高殷麾下，一同南下。
独孤永业捶胸行礼道：
“殿下！前方已至晋州境！有游骑来报，刺史夫人已在城中备好酒宴，为大军接风！”
“哦？此处距离晋州城还有二十里吧！高车大兵果然名不虚传！”
高殷颔首，马鞭一指，朗声道：
“走！随我去面见师母！”
“是！”
……
胡氏是一个健壮的女人。
从她的身上就可以看出斛律光应该不好色。
高车人的高鼻梁和深眼眶，放在她圆月一般的大脸盘上，竟然无比融洽。
而身型那也堪称膀大腰圆，视觉上，一拳一个高殷那是没有问题的。
“来的真是太子殿下，对吧？！”
胡氏俯下身子，盯着回来禀报的那个游骑。
她的头顶，是一个圆环形状的装饰，压住了一头卷发。
“是的！可敦！”
年轻的高车勇士看着胡氏，咽了咽唾沫。
胡氏抬头，望向身后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侍卫，嘴角一撇，挥了挥手道：
“去吧！下去领赏！”
“是！”
旁边，十一岁的斛律武都忍不住说道：
“母亲，阿姊！
你们别太紧张了！太子可热情了！上次还说我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呢！
就是他身边的那个胖子有点儿讨厌，一点儿也不懂礼仪！”
胡氏正准备开口教训儿子，就听到了城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响彻如炸雷。
只能够狠狠剜了旁边儿子一眼，站起身来，翻身上马，领着众人迎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高殷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利索翻身下马，抬手制止众人行礼。
才来到斛律武都身边，像是邺城一般勾住肩头道：
“呦？这不武都兄弟吗？半年不见，身量长了不少啊！”
斛律武都挠了挠头，咧嘴一笑，用“你看吧”的眼神示意胡氏。
而高殷看着这一幕，目光锁定了胡氏之后，热情地“哈哈”一笑，拉住胡氏的手，面带微笑：
“师母~
高殷拜见师母！”
没有一个中年妇女能够拒绝当英俊少年的妈妈粉。
特别是当高殷和斛律武都站在一块儿的时候，红花绿叶，一目了然！
适才还一脸冷若冰霜的胡氏，母爱瞬间转移，笑的合不拢嘴道：
“诶呦呦！太子殿下折煞老妇！来时舟车劳顿吧！快快入内！
都怪我家那个没用的，若是明月他能够击溃来敌，便不用殿下如此操劳了！”
高殷笑容一滞。
这话说的，不好接啊！
要是斛律光能够一个人打穿玉璧城，那他就应该想想怎么从皇帝老登手中保下斛律师，让其“功成身退”了。
于是乎，四下张望，岔开话题。
扫视到了站在斛律武都背后的那个清秀少年，和胡氏站这么近，这应该也是斛律光的儿子吧，就你了！
大跨步上前，一个熊抱，在对方僵直的时候。
朝着旁边斛律武都哈哈一笑问道：
“武都，诶？你怎么眼睛瞪这么大？
这便是你兄长吧！你我兄弟，你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啊！怪不得一见如故呢！
咦？兄长啊，你怎么身上这么香？脸怎的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