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城不大，准确的说这就是一个军州，能够升格为州，完全是因为顶在玉璧城的出山口。
为了控制雀鼠谷而生！
所以，晚宴设置在了城外军营、仓库之中。
并不丰盛，却很热闹。
斛律师有口福啊！
师母的烤羊确实一绝，让高殷结实在距离洛阳城直线距离不到三百里的汉地体验了一把正宗的草原烧烤。
美中不足的是，他适才刚刚认得的那个兄长，不会说话啊！
一整晚都没有开过口，一个劲儿瞅他，太吓人了！
私下询问斛律武都，这小子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估摸着是家丑吧！
斛律光有个哑巴儿子，估摸着也是不太宣扬，最起码高殷没有听说过这个风声。
不过，最重磅的消息莫过于——
“敌军出兵了？”
安顿完大军。
高殷走在回刺史府的路上，面前是胡氏、斛律武都还有那个一直不肯脱下甲胄的俊秀少年。
“没错！殿下！昨日明月飞骑传信，敌军异动！
贼将达奚长儒集兵而出，看样子不像是佯攻，雀鼠谷已经水泄不通。
明月说，或许真有可能一举荡寇！”
胡氏说到战事，眉飞色舞。
“哈？”
高殷皱眉，有点儿不太对啊！
勋州玉璧城修在峨眉台地之上，规模并不大，放不下太多人，顶多三万战兵！
韦孝宽既然分了两万人出击，说明玉璧之中只剩下万人！
西贼宇文泰死了，关中人心浮动，应该不可能大规模东来。
而这么长时间，宁州侯莫陈崇都没有动弹，已经错过最佳时机，说明他和杨忠、韦孝宽不是一条线的。
也就是说这一次韦孝宽是以一镇之力对抗大齐。
之前离开晋阳的时候。
皇帝、大臣、宗王等，一致认为，达奚长儒这支军队应该就是出来当个诱饵，让齐军看的。
为的就是引他们去玉璧城下，不可能放任浪战！
或许是为了给北方的杨忠拖时间，也可能是为了消耗北齐国力。
总之不重要。
这个饵料高洋肯定是要吃的。
我知道你在设伏，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设伏，两方心照不宣而已。
但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近些年来，玉璧城最虚弱的时候了。
“师母，当真是大举来攻？不是佯攻？”
高殷再一次确认，
胡氏点了点头，这个草原上高车贵族出身的女人知道他的顾虑，开口道：
“殿下！老妇不会骗人！”
高殷在身后沉吟一声，才开口道：
“孤冒昧，斛律师在雀鼠谷有多少人！”
“四千五百，皆是高车勇士！”
胡氏拍了拍胸脯。
高殷评估一下，随后摸了摸下巴，抬起头来说道：
“师母，孤明日去雀鼠谷一趟！”
“嗯？殿下！您千金之躯……”
胡氏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舍，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劝谏道。
“师母有所不知，孤在河北亦是参打过几次突厥人的。
何况，勋州兵自寻死路，我也要看看，斛律师如何大放异彩！”
高殷拍了拍她的手，以安其心。
而旁边的斛律武都心有异动，低声问道：“母亲，我也要去！”
话音刚落，胡氏脸上的温柔掩去，瞬间化身严母，破口大骂：
“去？你这小儿连甲都套不上！去个头！滚回去睡觉！明日起来我亲自考教你的箭术！”
斛律武都面色涨红，一路小跑进了刺史府。
而身后那个俊秀少年也跟着跑了进去。
胡氏叹息一声，朝着高殷摇头：
“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无妨！”
高殷不在意这个，心中已经飘到了雀鼠谷中。
“殿下此去，可是要伐玉璧？”
突然，胡氏睁大眼睛，似笑非笑，看着他。
很明显，她知道玉璧城对于高氏意味着什么，自从神武殒命玉璧城下，没有一个高家宗室不想要攻破此城！
然而，太子却摆了摆手，摇头。恳切说道：
“我此行为先锋，大军未至，怎可独行？不过是去战场观摩，若是时机成熟，帮斛律师杀几个贼子罢了！
也给麾下儿郎们争点儿功劳！”
这话，确实是心里话。
一方面，高殷麾下的三千人，除了一直跟随他的三百义从都，后面还有收编的鲜卑甲士，以及皇帝塞给他的南征汉兵。
急需一场真正的战争来蜕变，拧成一股绳。
另一方面，他也没想要和皇帝抢这个事儿。
玉璧城可是皇帝为自己准备的主场啊！
他走之前，前些天因为他们二人“一不小心”破损的神武皇帝戎服都修复完毕，还改成了皇帝自己的身量。
高殷已经想象到老奴的操作了。
等到了玉璧城下，把衣服这么一穿，然后吊民伐罪！
若侥幸是能把韦孝宽此贼拿下，那就更好了！
让斛律光教教其唱敕勒歌，唱不好就杀他一个儿子，反正韦孝宽义子够多，够用好多年。
再用韦孝宽妻子做成琵琶，一边弹一边给韦孝宽伴奏。
想想都觉得美妙……
啊呸！想想都觉得残暴！
高殷将自己跑偏的思绪找回来。
胡氏听到高殷的话，点点头。
这话说的，她相信。
于是乎，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开口道：
“既如此！殿下便去吧，我书信一封，请明月不可怠慢殿下！
明月他脑子愚，若是冲撞殿下，老妇在此赔礼了。”
胡氏行礼。
高殷连忙扶起。
二人联袂进入刺史府。
高殷松了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见门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贺拔成堵住。
有人？
走近，却见斛律武都鼻青脸肿，带着那个俊秀少年，笑嘻嘻等着他。
“你们这是……”
“殿下！”斛律武都突然放声大哭，“我等思父心切，还请殿下带我等去一观战场风貌吧！”
哭的凄凄惨惨，就像是刚被揍过一样。
高殷那叫一个古道热肠，当即被这孝心感动！
斛律武都此子，孝啊！类我！
这就不得不帮了！
“诶？对了，还未请教你这位兄长大名？”
斛律武都脸色一愣，情不自禁看向对面的少年，也就是自己的姐姐斛律舜华问道：“阿姊？”
斛律舜华涨红脸颊，暗骂老弟不中用，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坏母亲和她的大计！
正准备上前一脚，开口向太子解释。
没想到，太子突然哈哈一笑。
“哦！原来是阿紫兄！这名，甚雅！”
斛律舜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
第二日，大军自晋州而出。
高殷亮出太子大纛居中。
左右东宫四卫旗帜拱卫。
四面勇士汉军旗挥舞，其中夹杂着义从都的族群旌旗。
寒风吹来！万马奔腾！
远远望去，旌旗蔽空，如海如浪！
高殷依旧着黑漆金甲，左手高长恭，右手独孤永业，后方是陈山提、高孝珩和斛律家的二人，
高长恭左侧，依次是天马卫副督贺拔成，龙雀卫副督薛任，材官将军尉迟孟都，广宁王记室秦方太。
独孤永业右侧，依次是安德王高延宗、安德王府参军若元保、义从都哥舒全忠、武毅将军黑齿。
背后三千士卒如臂指使，号令不绝！
经过押粮的几天配合，行军已经是无比顺遂！
金鼓齐鸣，四面出击。
置身于其中，任谁都会觉的豪情万丈，天下任我驰骋！
斛律武都和斛律舜华尽皆面色激动，高车勇士勇则勇矣，却没有这样的秩序井然，甲胄齐备！
他们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情状！
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了前方策马的太子身上。
如此雄兵，真乃伟丈夫！
高殷也是心中感慨。
忆昔年初，他的身后不过几十个太子卫率，面对晋阳兵还会惊吓，现如今却已经三千兵甲，战将云集！
当真是恍如隔世！
“开拔！雀鼠谷！！”
“万胜！万胜！”
山呼之后，万众一心。
径直冲向河谷之中。
与此同时。
谷中战事却已经进行到了最重要的时刻！
达奚长儒引中军步卒，抗在谷中一线，面对四面八方的游骑箭雨，岿然不动！
而韦谌已经急的团团转，他顾不得达奚长儒是宇文护派来，破口大骂道：
“将军欲败国耶？”
周遭，万余兵甲已经躺了千余尸体，要不是对面存了包夹他们，全军吞下的心思。
这样的战损早就已经全线溃败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达奚长儒的擅自出兵！
面对韦谌的唾骂。
达奚长儒没有争辩，一双眼睛反而亮的发烫，径直挥手道：
“世子若是要走，尽管离开，某决不阻拦！”
韦谌瞪大眼睛，这几乎明示让他跑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涌上心头，他想要硬气反驳，可是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骑兵，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勋州兵甲乃我父亲聚集五年而成，不能让你浪费，我要将他们带回去！”
韦谌说完，径直翻身上马，让亲兵呼唤，收拢兵甲往营寨撤退。
一瞬间，西魏军阵分开两半。
与此同时，在战场对面的斛律光猛的起身，目光炯炯。
“敌军大溃！建功立业，就在眼前！”
身侧几个副将犹豫说道：
“刺史！敌军前阵仍在抵抗，我军大部分都是游骑，不可冲阵啊！”
“无妨！区区小将，看我破之！”
斛律光揉了揉臂膀，咧嘴一笑。
这些兵甲，是勋州大部分的有生力量了！
若是能够吃下！
父亲，就再也不能骂他“痴愚之辈”了！
他等着一天，等了几十年！
魁梧的身躯挺起，脑后卷发狠狠竖起，寒风凛冽，他却浑身热血！
“勇士们！随我冲杀！”
斛律光持槊，径直领亲卫冲出军阵，朝着依旧保持阵型的达奚长儒而去。
谷中地域狭窄！
斛律光引兵前冲，很快来到了达奚长儒军阵之前。
前军接敌，步卒溃退！
近了！
斛律光已经可以看到达奚长儒的面容，然而，下一刻。
步卒牌阵分开，一阵弩机箭雨飞来。
几个冲的快的亲卫勇士，死在箭雨之中，其中，甚至有那个从晋阳来送信的年轻儿郎。
斛律光因为前方有亲兵护卫，逃过一劫，但是反应过来之后眼睛充血！
“黔驴技穷！弩机仅此一次！随我杀贼！”
他嘶吼一声，一马当先。
正如他所料，达奚长儒确实没有弩机了，所以步阵徐徐后退。
但是阵型不溃。
这是蜀地的精锐板盾蛮！
也是达奚长儒一路从小兵杀到大将军的依仗！
不过，斛律光心知，他的机会很快就要到了，人，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然而，步阵突然停下。
达奚长儒阵中突然飞出一阵标枪！
瞬间扎中了斛律光身侧几人！
又一次的袭击让斛律光震怒，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但面对那刺猬一样步阵却没有任何办法，直到一瞬间。
达奚长儒的阵型突然停顿，好像有人摔倒了！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缺口！
就是现在！
斛律光已经没有心思思考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他拍马上前！
“杀！！”
撞开人群，任凭长枪戳在身上，留下一串串火花，长槊横扫，几个头颅被横截断裂！
军阵如意料之中溃退。
这一次，终于！
斛律光心中大快，不由喊道：
“凿阵！追敌！”
他看着对面主将在亲卫扈从护卫下狼狈而走，拍马飞驰。
身后，四千高车儿郎迅速跟上。
追亡逐北！向来是草原儿郎的毕生梦想！
只不过，斛律光看不见。
逃跑的达奚长儒在马背上，却是笑容灿烂！
看着身后的一片狼藉以及前面韦谌带走的大部分兵马，催促道：
“速走！给韦公留下六成，仁至义尽了！”
狂傲是真，出击是真，厮杀也是真。
天底下，没有人是傻子。
佯攻就是真攻。
若是不真打，怎么骗的过人。
韦谌不就被骗到了吗？
骗人先骗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