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豫州郡兵丧心病狂，为获些许资材竟然屠戮百姓。
此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都做，想来那司马消难已然知道玉璧城被破，穷途末路了。
殿下，是不是等后方援军至？！”
雾色之中，斛律舜华在高殷身侧，除了斛律武都之外，其余人等都被高长恭压制马速，坠在身后不远处
斛律舜华觉得，这一次太子带的人太少了，不太稳当，忍不住提醒一句。
毕竟，再怎么说司马消难也是一州刺史，能够动用的力量，不少。
而且，北豫州的州城，在后汉时，有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
虎牢关！
高殷没有转头看着她，反而催马更急，他的肩头在微微颤动，眼中闪烁着一丝躁动。
听了斛律舜华的话之后，更加不耐。
是啊，抄掠黔首。
这是多穷才能够干出来的事情呢，又坏名声，费力不讨好。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强迫症的。
之前几天，还沉浸在洛阳的兴建中，他特意留下义从军大部、神机卫一部分交给陈山提。
让他重建荒废的驿站、商道，沟通洛阳、河阳、蒲坂最后到河东的弧形防御圈。
这样，就能够把西贼的陕城（三门峡）、潼关牢牢包住，就像是在关中大门处修了一堵高墙！
长此以往，攻守易形！西贼所占土地，又穷又旱。
只要往荆州看住依附于关中的江陵梁国，宇文氏不出十年，必然得东出！
多么美好的前景啊！
每每看着那井然有序的兴建场景，那种安稳、希望、扎实的感觉，高殷就发自内心的开心。
可惜，总有虫豸破坏他的好心情。
“八百，不少了，足够。”
不知道过去多久，高殷突然停止急行，安坐在马背上，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身侧斛律舜华，问道：
“适才，孤让你去护送那些少女去洛阳，你为何不去？”
那些郡兵，留下了一些豆蔻少女，并没有杀，只不过经过了血腥洗礼，集镇上遗留的那些少女都有些疯癫。
“我……”斛律舜华张了张口，喃喃道：“我已遣人去护送，殿下安危岂不比那些汉女重要？”
声音带着委屈，这人怎么听不懂关心之语呢？
她千里追随，贴身关切，阿娘说殿下定能感怀，从而拔得头筹。
但如今，何以至此呢？
然而，没等她解释，高殷已经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既如此，勿复言！孤自有计较！”
他有点儿想念杨蔓那厮了，虽然脸色有些欠揍，却从不会说废话。
斛律光啊！孤为得你，忍耐颇多！
落后一个身位的斛律武都看着前方高殷训斥凶神恶煞、宛如虎狼还经常偷偷掐自己的阿姊。
毫不犹豫站在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边。
骂得好啊！大快吾心！
当即拍手合掌朝着斛律舜华大笑道：“对！勿复言！”
随后，高殷就欣赏到了装了一路淑女的草原女儿鞭子抽的多么准。
边哭边抽，带泪水的鞭子，破空声都响亮几分。
当然，还有敕勒民族嘹亮的嗓音。
斛律武都，继承了他爹、他爷爷的好嗓门，那叫一个气息不绝，韵味悠长。
看了一会儿，心中烦闷稍去！
果然，笑容是会转移的。
这时，前方探路的骁果飞报。
“殿下，有农人拖家带口排成长队，去往某处，似是我等目标所在！”
“哦？是山民吗？”
高殷问道。
这年头，农夫安土重迁，等闲一辈子都不会出自己的乡里。
能到处乱跑的，不是流民就是社会活力团伙。
“回殿下，并非山民。倒像是有人在引导他们。”
这个骁果卫也说不上来什么。
这时，正在欣赏“姐弟情深”戏码的郑继叔，突然想到了什么，催马来到了高殷身侧，低声说道：
“荥阳之地，能够组织民夫者，除了官府劳役，也只有一家了。”
“哦？”高殷看着他。
郑继叔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些许紧张。
荥阳郑氏。
若是这家人同司马消难打配合，多少有些难办！
高殷眯了眯眼睛，挥挥手。
背后高长恭、黑齿、薛衍、达奚长儒、尉迟孟都、秦方太几人上前。
“长恭、薛衍，你们二人留在阵中策应。其余人，随我前去打探。”
高长恭太漂亮。
薛衍太壮。
太过于引人注目，徒惹麻烦。
“我也去！殿下，我可问那些民妇、女子！”
这时，斛律舜华走过来，另一只手拎着肿成猪头、生无可恋的老弟。
少女好气力！
装不成淑女，索性不装了。
高殷望着她微微颔首。
确实应该多面收集讯息。
“走！”
几人出阵，在原野上飞驰。
午后，雾气终于散开一些。
绕过一处不算高耸的起伏小土丘，就能够看到远远有一行黑影。
熙熙攘攘，有说有笑，循着河道朝着一处苍翠山林而去，
“那是你家产业吗？”
高殷指着远处郁郁葱葱松林遍布的青山。
当下时节，没有变秃的山，定然是世家大族私产。
“此处为密县，那山应该是青屏山，当是洞林三房产业。
不过我未曾来过密县，此处情势，不甚知晓。”
郑继叔点点头。
荥阳郑氏，绵延几百年，人数太多。
留在北地祖籍的，有六房，他出身小白房，排行第二，属于成皋本家，世家鄙视链顶端。
洞林三房扎根密县多年，为此处地头蛇，同为荥阳郑氏，却只有名义上的血缘关系，互不相识者多。
高殷点点头，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郑继叔脑中却闪过了“商鞅、伍子胥、荀彧”的下场，脸上满是焦急。
三房这群货色，不会真的同那司马消难有勾结吧！
他已经知道司马消难在皇帝、太子处挂上号了，勾结西贼，那还能活？
三族都得去晋阳清凉宫给皇帝当空中飞人。
于是乎，忍不住抢先一步道：“殿下，不如让我去查探一二？”
“不必了，继叔。
郑氏人多，有些丑类，再正常不过了。”
高殷摆摆手。
直接策马往前！
郑继叔瞪大眼睛，连忙跟上，几骑就这么明晃晃冲向了那支民众队伍。
这样的动静当然瞒不住人，
很快队伍就开始了骚乱，几个骑着驼马的短打汉子就迎了上来，看到高殷等人身上齐全的甲胄，脸上带了几分警惕和惊惧。
“尔等……尔等何人？这是荥阳郑氏的民户！”
郑继叔当即就要亮明身份，却没想到，话语未出。
身前，高殷已经脱口而出：
“荥阳郑氏！好啊！
你是郑氏，我也是郑氏啊！大家都是郑氏！”
对面的仆役刹那间，惊惧的脸色换上了几分谄媚和惊喜，急忙俯身下拜道：“敢问是哪房公子当面？”
“荥阳，郑继叔！”高殷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郑继叔恍然看着高殷的背影。
原来太子喜欢玩角色扮演，颇有汉景、汉武之风啊！
于是乎，果断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代表“郑继叔”身份的玉环，上面有宗家认证。
斛律舜华忍不住捂嘴偷笑。
对面仆役一看，当即一拍大腿，喊道：“对上了！对上了！
怪不得郎君穿甲横行，原来是豫州司马郑公！
我等有失远迎！来来来，快来拜见我家郑郎君！”
这仆役迅速朝着远处那群拖家带口的百姓喊道。
这些人纷纷跑过来，黑压压跪了一圈。
高殷这才发现，这些人，身侧都跟着一些容貌姣好的女孩儿，豆蔻、总角年岁，皆有。
斛律舜华感受到了太子的疑惑，特地轻“咦”一声，望向左近，问道：
“这些女子，是往何处呢。”
“哦！回……”那仆役刚想说。
就被高殷抬手打断，指了指下方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百姓道：
“你来说！”
郑氏庇护下的百姓显然活的不错，此人面对陌生人，还能做到条理清晰，显然读过书。
“回郎君！今日据说是刺史家的司马公子做宴！
请我郑氏各位女郎、君子前去游戏。
缺乏人手哩！正巧，恩准我们献上女儿，以作仆役呢！”
说话间，旁边有百姓看不得此人出风头，抢白道：
“郎君！你看！我家女郎年方十二，仪容不差！还识字！
您也是来赴宴的吗？不如带我家女子去，充个随从？”
“郎君！我家这个才十岁，吃的少！”
“我家……”
眼见局面要乱，那领队的郑氏仆役连忙喝骂一声：“休要攀附！”
才转瞬露出堆笑向高殷拱手道：“小郎君，都是司马刺史家的大公子贤明！在我家挑选婢女侍从！
这些女儿，都可送去享福！
不仅如此，还给赏钱，席上残留，也会分润！当真是贤德！
是以，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每户都是我郑氏三代家生子，方有此次机会！”
仆役一边说着，想到郑氏如此得刺史公子青睐，就忍不住挺起了胸前打着补丁的干瘦胸膛！
只不过，谁也没有发现，高殷背后，郑继叔突然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像是生病一般。
高殷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几分玩味和期待，问道：
“既然正好来此，那便不能不去向刺史的这位贤明公子讨教一番。
劳烦引我等上山吧！对了，这些女子，我都要了！”
“都……都要了？
这得不少钱，郎君！
而且……”
这仆役忍不住挠头，这些女孩儿是准备给山上所有宾客的。
“十万钱！”
“什么？”仆役张大嘴巴。
“我，郑继叔，十万钱！”
高殷指着面前所有人，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吐出这样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