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壮！巍峨啊！”
一处背阴的山坳之中，高殷身着方便疾行的胡服短打。
弯腰看着脚下不足百米，夕阳余晖之中的虎牢关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
背后，八百兵卒尽数躬身，待命。
昨夜在密县宿了一夜之后。
前方就传来消息，采药人的小道竟然是真的！
孤就说善待子民有用吧！
于是乎，果断带人过来。
留下已经证明自己“忠！诚！”的郑继叔以及斛律舜华去管理那些密县百姓，落实屯田令。
虎牢关城，位于荥阳之北的一处河畔通道。
南依嵩山，北临大河。
中间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用来通行，最窄处，不过百米，限制骑兵、重步兵，险要非凡。
同时关外小溪、沟壑纵横，树木难生，攻城一方难以打造器械，为天下名关。
故而在汉末三国大放异彩，关东群雄于此，顿足关下。
不过，自从晋朝之后，虎牢关似乎再也没有发挥出自己应该有的作用。
现如今更是出现了所谓直通关城之上的“小道”，可谓离谱！
这就不得不提三百年来的气候和虎牢关的迁址了。
天时多变，反复无常，冬季冰冷，夏季酷热多雨。
大河河道在百年时间拓宽了一倍！
现如今，河间通道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了。
也就是最窄处不足三十米。
已经基本不具备一个城池的条件了。
故而，现如今充当北豫州刺史州治的虎牢关城指的并非汉末虎牢关。
而是在左近一处山地上重新修建的军城，周长广阔，足有五里，内里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倒也住的舒服。
唯一不妥，就是离了险要之地。
不过，这也不重要。
此处乃大齐腹心之地，怎么可能会有军队对虎牢关不利呢？
“殿下，于此处激发号炮，可以覆盖整个关城。
城中那边全是木质阁楼，应该是刺史所在！只要引燃，必然大乱！
我们只需要堵住四门，就可以瓮中捉鳖！”
尉迟孟都身后神机卫扛着之前在玉璧城意外研究成功的几门号炮。
虽然那次被高殷充当了烟花发射器，不过，若是填充上合适的比例，杀伤力还是可观的。
虽然不能比肩后世加特林菩萨，但也达到了高殷在梦中刷视频看过的大宋神火飞鸦、一窝蜂。
唉，每日想念被老奴带走的祖珽。
真好用啊！
“不可，火势不受控制，虎牢关城乃荥阳仓储，不加控制乱烧，今年冬季，若有灾殃，不知道会多死几何！
而且，司马消难投西，引来西贼中州刺史韩雄策应，焉知没有后手？”
高殷果断拒绝！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点了点头。
达奚长儒这才上前问道：“自投效以来，殿下恩遇，无以为报！今日，我愿为先登，打他个出其不意！”
听到这话，哥舒全忠身侧的黑齿不乐意了，是我等先投的，你这蜀地蛮夷，胆敢争先？
果断抱拳道：“殿下！我曾随军破高句丽十二连山城，让我先登！”
薛衍也有所意动，但是他资历尚浅，没有人帮腔，只能干着急。
而长恭不语，只是擦拭腰刀、整理弓弦。
高殷看着诸将请战，淡然一笑，挥了挥手道：
“虎牢关乃我大齐之城，怎么能攻打呢？当然是光明正大走进去！”
“啊？”
……
夜风簌簌吹来，瞬间击穿了城头上宿卫老兵们薄薄的衣物。
即便已经春季，可是北地气候，都是从三月之后才能够好转。
现如今还太早了。
一个披着一件不合身白色女式毛领披风的身影走上来，扫视一周，才从墙根处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几个兵丁。
上去就是几脚，踢的哭爹喊娘。
“你们几个蠢物！还敢偷懒！枉费爷爷我还想着你们，看看你们死了没！
真该冻死你们几个！”
骂完不解气，还狠狠踢了几脚。
这几人也不敢躲，只能等这队主消气，一个老兵才陪笑道：
“我等冻的发瘟了。
这才想要钻在那边儿躲风，哪里有队主您的福气能够出去给刺史老爷找财物！
啧啧啧，看这料子，当真是细腻，这辈子都没见过啊！”
“呵呵，算你等识相，这是我等破了一家不尊使君的逆贼，抢到的！刺史看上他家女娘，他家竟然不许！
嘿嘿，就是不经打，三阵就打下来了。
我去时，这上好的衣服，竟然披在一个老妪身上！
垂垂老朽，也敢身披绮罗，老天何其不公啊！
你们猜我如何做的？”
这队主上来就是为了吹嘘的，环顾四周，等着其余人捧哏。
这些鲜卑老兵也不扫兴，一个个开口催促道：“队主赶紧说！”
“我怕那老妪的血污脏了披风，就用从她的头顶扎进去，枪尖到腹心，人当时就硬了！嘿嘿！”
队主一边说，一边使出招架，演示说道。
“队主枪术一绝啊！”
“是呀！是呀！”
“说起来，使君最近大方了很多啊！出去打草谷，都让咱们留下大部分，上缴一些贵重的就行！
要我说，跟着司马公干，尔等都得偷着乐！
看看，晚上还给你们温酒的使君，去天下各处打听打听！
还有谁？”
队主说着，解下腰间的酒囊，扔给他们几个。
几个老兵受宠若惊，脸上露出了迫不及待。
纷纷下嘴，生怕少了一口。
一边喝一边喝彩道：“使君仁义！若是明日用我等，必为刺史再抢几个女娘回来！”
司马消难性贪淫，算是家学渊源、继承家风了，他老爹司马子如就小妾如云，贪财好色。
他更是出类拔萃！
每每来感，便随意找人来幸。
这些跟从司马消难很多年的老亲兵，都知道他的脾性。
自从尚了公主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可能是为了找回自信，于是猎女更频繁。
前些年，皇帝高洋都看不下去了，还亲自为这事儿找过司马消难。
劝他要修身养性，色是刮骨钢刀，要洁身自好。
当然，结果显而易见。
队主看着感恩戴德的几个老兵，才微不可察点点头。
他又不是闲的，今夜突然上来吹牛，实在是因为使君下了命令，这几日恩赏这些杀才。
准备裹挟他们出城投西。
这等消息，仅限于队主之上的人知道。
就在他准备下城墙的时候，下方突然传来了一阵仓促的马蹄声，就像是打了败仗的败军一般。
“嗯？”
这般动静，是瞒不住的。
队主瞬间趴在垛口上面，看向城下，虎牢关城门处墙体最高，约八米。
此刻居高临下，只能够看到火把林立，一众身着北豫州郡兵服饰的骑士，拱卫中央一位看不清面目的青年。
看服饰，好像是……
“嘶！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开城门！”
吱呀。
城门就这么开了……
就这么开了！！！
高殷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司马永”，一脸的无语。
他还在脑中风暴了一大堆，若是对方盘问、索要印信，应该如何。
不仅特意装成了被追击的样子，问就是碰到了东来的太子高殷部众，紧急军情不得耽误。
还算到对方要亲眼看“司马永”，精心准备！
昨日他就将对方的头颅带回密县。
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尸体六个小时就会出现尸斑，因为血块凝结。
十二个小时，眼角膜脱落泛白。
最后会散发出腥臭。
故而，高殷特意让人不断用滚轮滚着司马永的头颅，防止血液凝结。
最后，还在耳蜗处填充水银朱砂，以吸附臭味。
脸上脂粉、珍珠粉全部盖上。
做了这么多，才寻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契丹义从，顶着司马永的头，穿上他的衣服，栩栩如生！
结果，就这么简单，你就把门开了！
高殷脸色阴沉。
催马战马，跟随左右一块儿进城。
适才那队主已经等候在门口，一脸谄媚等候“大公子”。
刺史已经吩咐过了，大公子回来之后，即刻去见他，有要事，不能耽搁。
他也可以顺理成章露露脸。
结果，等候他的并不是大公子的和声细语，而是一个俊朗少年的马鞭。
啪！
一记鞭子抽在脸上，耳畔传来了恨铁不成钢的骂声：
“废物！让你们看城门，就是这般玩忽职守？连人和印信都不验看？嗯？”
劈头盖脸的一阵打。
打的这队主满地哀嚎，根本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人，只知道一个劲儿求饶。
“起来吧！我们有要事，去寻刺史，刺史府何在？”
高殷骂道。
这队主被打的晕头转向，胡乱指了一个方向，随后猛的反应过来，抬头，疑惑看向这少年，还有远处“司马永”。
大公子，怎么会不知道刺史府方位呢？
这一看，瞳孔微缩。
双方离得非常近，不足五米。
大公子，怎么看着怎么有点儿死了呢？
张口欲问。
然而，面前少年突然变色，刀光一闪。
喉间一抹血线炸开。
扑通！
吓得那几个老兵瑟瑟发抖，直接跪下了。
“黑齿，哥舒全忠！关上城门，没有孤的命令，不得开门！”
“得令！”
几人迅速冲上城墙。
夜间巡逻的本来就少，武备松弛的虎牢城根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高殷舔了舔嘴唇，朝着达奚长儒点点头，自己领着长恭和剩下亲卫，朝着虎牢关另一处城门而去。
他很想亲自去刺史府见见这位姑父，可惜，长恭死活不许，巷战和野战可不一样。
他在沙苑野外冒险，是因为有战马可以跑路，城中却不可捉摸，阻隔太多。
就连典韦这样的猛将都能死在宛城，何况他高殷！
再说了，得给下边人立功的机会嘛！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嘿嘿！杀！”
达奚长儒嘴角绷不住笑。
让他去打老东家，他还有点儿心中芥蒂，可是面对齐国境内的叛贼，他却是一点儿都不带手软的。
背叛者，从古至今都被人唾弃。
轰隆！
马蹄声震！
……
“吓！！！”
韩擒虎猛的从榻上翻身而起。
握紧床边的长槊，朝着外面张望。
他和衣而睡，根本没有脱衣服。
即便是从北邙山、嵩山之中一路翻山越岭而来，极度疲惫，他依旧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迅速套上甲胄，还没有来得及上披膊，门就被拍响。
“太守！”
门外，几个身影窜了进来。
他们有的是从中州跟来的韩氏部曲，有的是在洛阳左近跟着韩擒虎的野人头领。
此时此刻，都脸色惊慌。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帮我着甲！”
韩擒虎点燃烛台，虽然年轻，却声震如雷。
几个部曲迅速上前，为他穿甲。
他才开口问道：
“可是齐贼太子攻来了？”
“不知，但是确实有贼破城门了！”
“哪个方位？”韩擒虎缠绕幞头，随后将兜鍪扣在头顶。
“东门！”
砰砰砰！
这时，再次响起了砸门声。
可朱浑长举被引进来，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韩擒虎，咽了咽唾沫，惊慌道：“来了！真的来了！
我看的分明，真是那天洛阳城下之旗帜！”
韩擒虎皱眉，一拳打断身侧拔步床支架，咬牙切齿道：
“司马消难，如此迁延，浪费我大好时机！当真该死啊！”
若非司马消难执意等候他儿子，还要拉着钱财、兵马一块儿搬家，昨日他们就出发了！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他才猛然对着可朱浑长举说道：
“知道了，你等先去召集亲从、穿甲，我去刺史府一趟，待会儿在西门集结而出！
只要进山，就能活！”
韩擒虎迅速吩咐道，隔着兜鍪，声音宛如虎吼。
可朱浑长举愕然看向他，问道：“太守，我国太子近在咫尺，如此大功，你不去取？”
他想要亲眼看着高殷死去！最好皇帝高洋死了儿子之后也能跟着去死！
这样他就能够报他父兄的大仇了！
然而，韩擒虎没有理会，只是推开他，跨步朝着司马消难方位而去。
可朱浑长举愤愤跺了跺脚，转头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韩擒虎并没有住在刺史府，而是住在了他家。
回到自己的住处，这里已经布满了可朱浑氏的部曲家将，他们都看着这个可朱浑家最后的骨血，屏息凝神。
长举望向他们，咬牙切齿，开口说道：
“今日事泄，司马公无法庇护我等！唯有投西了，诸位，可愿随我西行？”
“谨遵公子令！”
可朱浑孝裕为他弟弟选的家将，都是忠诚可靠的。
“好！”可朱浑长举大喝一声，愤然转头，披上全甲，朝着远处西门领头跑去。
他还是怂了，没有韩擒虎，他不敢面对那个杀了父兄的人。
心中充斥着悔恨和对自己的责骂。
西门距离刺史府较远，可朱浑长举率众冲向城门口，本想呵令宿卫开城。
然而，到城门下，才看到了门口正在鏖战。
一行人正在控制城门。
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高殷愕然转头，正好和可朱浑长举的目光对上了。
长举有高殷的画像，此时此刻，火把林立，他看的清楚。
手指颤抖，揉了揉眼睛！
“啊！！！
父亲啊！兄长啊！
我对不起你们啊！我竟然胆小至此！
这是你们对我的启示吗？长举一定为你们报仇啊！”
可朱浑长举喃喃一声，两军鏖战，他作为生力军，定然能赢！
这是父亲教他的！
“高殷！哇呀呀！！还我父兄命来！！”
可朱浑长举拍马冲上前去。
近了！近了！
只见对面高殷眉头微皱。
哈哈哈！他害怕了！一定在害怕！
可朱浑长举觉得自己现如今，一定很帅！
下一刻，一个覆盖佛面的黑铁甲士从太子身后闪出，朝着长举冲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
可朱浑长举自信满满，他这几个月勤加练习，家中家将已经打不过他了！
我亦有成为世间名将之姿！
哪里来的无名小卒！
看我一矛！
刺啦！
扑通！
可朱浑长举瞪大眼睛，栽倒在地。
背后所有可朱浑氏部曲呆愣在原地，好长一会儿，有人自刎归天，有人举手投降。
高殷来到了高长恭身侧，看着这个勇的一批的少年，随口问到：
“谁啊？”
“不知！”高长恭摇了摇头，末了，补了一句：“但弱。”
“哈哈哈！司马消难手下，可没有强手！现如今，就等达奚长儒他们的捷报了！”
高殷哈哈一笑，马蹄越过可朱浑长举，背后，西门已下。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街巷尽头，一阵喊杀声由远及近，迸发出了一阵轰动！
似是有大部军士在往此处集结。
“抓住他！”
“哥舒部的！射马！！”（鲜卑话）
“祖灵耶！他把人举起来了！！”（契丹话）
马蹄声，喊杀声清晰传来。
“嗯？”
高殷皱眉。
他只是来西门堵截可能会逃离的残兵败将的。
可是听声音，不像啊！
似是有人破阵杀出来了！
竟然有人能够突破达奚长儒的军势，杀至此处？
此人是谁的部将？勇猛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