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汉子看到银子，眼睛瞬间就直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这年头，这么大锭的真金白银，可比什么都实在。
带头的汉子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凶相瞬间化作了谄媚的笑容。他连忙收起钢刀，侧过身子，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哎哟！这位爷，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快快快，爷里面请！里面请！”
林大山把银子重新揣回怀里，在一众打手热切的注视下跨进了铺子。
铺子里有些昏暗，并没有摆满粮食，只有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桶。
一个留着八字胡、干瘦如柴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那双老鼠眼精光闪烁：
“客官，看您这风尘仆仆的，可是需要买点什么填肚子？咱们福顺可是这东河郡里，现如今唯一一家货品齐全的粮铺了！”
“小二哥。”林大山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我是平安镇的，这才逃荒回来。我先打听一下，你们这儿的米，现在是个什么价码？”
小二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客官，您听好了。现在这市面上，普通的糙米，也就是带点谷壳的，二两银子一斗；稍微好点儿、没那么多沙子的白米，五两银子一斗；若是您要那顶好的、颗粒饱满的精米……二十两银子一斗，少一个铜板都不卖！”
“这……这也太黑……不是，这也太贵了吧？！”林大山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天价，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在太平盛世，一斗精米撑死了也就两百文钱！这价格，何止是翻了百倍，简直是抢钱啊！
小二却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客官，您这话说的。您去外面打听打听，现在这年头，除了咱们福顺，您捧着金山银山，能买到一粒米吗？咱们这粮，可都是干净货，是掌柜的花了大力气，雇了镖局从别的没受灾的郡城，真刀真枪押过来的！这路上死的人，打点官府的钱，全算在里头了。这价格自然是贵了些，但相比起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这点钱，它算个啥呀，您说对吧？”
“你说得……倒也在理哎。”
林大山故意装出一副肉痛到极点的样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走到一个木桶前，抓起一把最便宜的“糙米”看了看。好家伙，这哪里是米！里面不仅掺杂着大量的米糠、小石子，甚至还有很大一部分米粒已经发黑长毛，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这东西若是换作以前，林大山拿去喂鸡，鸡都不吃！可现在，却卖到了二两银子一斗的天价。
“哎，凑合着吃吧，好歹是个粮食。”林大山咬了咬牙，装作艰难地做出了决定，“小二哥，就给我来这糙米，要一斗吧。”
为了打听消息，他不得不捏着鼻子买下。
“好嘞！客官敞亮！我这就去给您称！”小二见做成了一笔生意，虽然买的是最便宜的，但也乐得眉开眼笑，赶紧拿过升斗开始装米。
林大山趁热打铁，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问道：
“小二哥，不瞒你说，我一直在山里躲着，好不容易才摸回城。我这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现在这郡城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啊？这天老爷还不下雨，朝廷就不管管咱们老百姓死活了吗？”
小二一边往斗里装石子多的米，一边叹气：“哎，客官您一路走来也看到了，如今就连这坚固的郡城里，活人都少得很！穷苦百姓要么饿死了，要么早跑了。”
“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些家里有高墙大院、养着护院的大户人家。郡城的治安倒还算勉强过得去，毕竟朝廷拨了军队下来，专门看管着城门和几条主街，防着暴民洗劫呢。”
“既然朝廷连看大门的军队都拨下来了，怎么就不见拨赈灾的粮食呀？”林大山皱起眉头，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小二停下手里的活儿，四下张望了一眼，神神秘秘地凑近林大山：
“哎哟我的客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东河郡多大啊！光是下头的镇子就有几十个！眼下可不仅仅是咱们东河郡在闹旱灾，挨着咱们的西江郡、南山郡，全都没水！
其实啊，朝廷前几个月确实是拨了一批救命的粮食和清水下来。可是您猜怎么着？那赈灾粮还没运进咱们东河郡的地界，就在旁边两个郡城的官道上，被劫得连个渣都不剩了！”
“天爷呀！这如何使得？！”林大山大惊失色，“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不要命了敢劫赈灾粮？”
“可不嘛！”小二拍了拍大腿，一脸的心有余悸。
“可那些人不要命啊！全都是些无路可走的流民，还有占山为王的土匪！几十万人啊，一个个都饿红了眼，饿成了皮包骨头的恶鬼！那阵仗，管它是官府的旗号还是皇帝老儿的圣旨，呼啦啦全涌上去，上去就开抢！押粮的官兵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啊！”
“那朝廷和地方官府，就由着他们抢？都没有派大军去镇压吗？”
“哎哟喂，我的爷，这事儿怎么镇压？”小二苦笑着摇头。
“法不责众啊！那些流民都杀红了眼，连吃人都干得出来。总不能把几十万灾民全给突突了吧？那是要激起民变，甚至造反的！朝廷也头疼，最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赈灾粮的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如此……也对。”林大山恍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摸清了外界大乱的根源。
“那后来呢？”林大山继续套话，“没粮没水，城里这些大户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呀，还能怎么着？各凭本事呗！”小二撇了撇嘴。
“郡城的大户人家，前几年收成好的时候，家里都有大地窖，存粮存水足。现在全靠那些底子硬撑着。耗得过去的，就苟延残喘；耗不过去的，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也得活活渴死、饿死在金堆里！”
说到这儿，林大山突然眯起了眼睛，眼神犀利地盯着小二，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小二哥。你刚才说，朝廷的赈灾粮有重兵把守，都被几十万流民在官道上给劫干净了，一粒米都运不进来。”
他指了指柜台上的木桶，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那你们福顺粮铺，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商贾。你们是怎么做到，能从外地突破几十万饿鬼的包围圈，把这些粮食运进郡城的？你们的镖局，难道比朝廷的军队还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