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个嘛……”
小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原本滔滔不绝的嘴巴，突然像被粘住了一样，有些磕磕巴巴起来。眼神也开始闪躲：
“这个……咱们掌柜的，那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在京城和各地都有大商铺，这调货……自然有咱们自己避开流民的隐秘渠道和本事……”
“嗯？”
就在这时，林大山敏锐地感觉到，原本守在门口那四个百无聊赖的打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四双充满杀意和警惕的不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后背上。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大山心领神会。他知道自己问得太多，触碰到了这家粮铺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了。
若是再纠缠下去，这帮人为了灭口，绝对会不顾一切地拔刀相向。他虽然不怕，但若是引来巡城的官兵，就麻烦了。
“哎哟，小二哥，你看我这嘴，逃荒逃傻了，瞎打听啥呢！”林大山反应极快，立刻收起了质问的眼神，换上一副肉痛的表情。
“二两银子是吧？这钱花得我心都在滴血啊！”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砰”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小二也松了一口气，赶紧过秤、找零。
“客官，您的米拿好！慢走啊！”
林大山提起那个装着十五斤发霉糙米的粗布袋子，看都没看那几个打手一眼，快步离开了福顺粮铺的视线范围。
穿过了几条复杂的街巷，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后，林大山才放慢了脚步。
“大山哥……”
江软软冰冷的声音，透过空间的羁绊，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觉得那家粮油店，有大问题！”
“确实。”林大山脸色阴沉得可怕。
“刚才提及他们货源的时候，那小二心虚得厉害，门口的打手也动了杀机。我敢肯定，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手眼通天的渠道能避开流民。”
林大山握紧了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在这乱世，能畅通无阻把粮食运进来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和劫粮的流匪，甚至和负责镇压的官兵，是一伙的！说不定，咱们刚刚花二两银子买的这袋霉烂糙米，就是朝廷当初拨下来、本该免费发给老百姓的赈灾粮！”
“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中饱私囊！”
江软软在空间里气得直接站了起来，将手里的薯片袋子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遏制的愤怒。
“老百姓在外面活活饿死！这些蛀虫却把救命的粮食劫下来，掺上沙子和霉米，再以百倍的天价卖给那些还有点活命钱的百姓，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简直是丧尽天良！”
“是啊……”林大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可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娘子，你仔细着自己的身子，别气坏了咱们的孩子。古往今来，像这种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奸商流匪，还少吗？这天灾可怕，但这吃人的人心，比天灾更可怕百倍。”
林大山颠了颠手里那个粗布袋子，有些嫌弃地问：
“娘子，这花了二两银子买的一斗霉米，怎么处理？咱们肯定是不吃的，拿回去喂鸡吗？”
这一斗糙米，足足有十五斤。对于桃源居来说是垃圾，但对于这外面快要饿死的人来说，却是能买命的宝贝。
江软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地说，“这外面多的是想吃霉米都吃不上的可怜人。你找家看起来实在过不下去的、没有青壮年的人家，悄悄送了吧。但前提是，一定要绝对安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送给别人，绝不能给人家招来杀身之祸。”
“明白。”
林大山点头，将装米的袋子藏在宽大的破衣服下，继续在这座宛如死城的郡城大街小巷里穿梭。
他一边观察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如今却千疮百孔的东河郡，一边寻找着合适的赠予对象。
可是，他越走心越凉。
他发现，不管是那些半倒塌的贫民窟，还是街角隐蔽的破庙，到处都隐藏着一双双如恶狼般窥探的眼睛。
只要他稍微靠近某个有活人的院落，周围立刻就会有贪婪的视线聚集过来。
“算了，这里人多眼杂。饿疯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如果我们在这里把米送出去，那些人前脚拿到，后脚绝对会被周围的暴民一拥而上抢个精光，甚至连命都会搭上。”
“嗯，大山哥你做得对。”江软软赞同道，“出城吧，去沿途那些偏僻的村落看看。”
林大山走到隐蔽处，放出白马，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哒哒哒”地驶出了死气沉沉的东河郡城，沿着来时的官道，朝着靠山村的方向返回。
日头渐渐偏西，荒野上刮起的风更冷了。
在路过一个偏僻得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荒凉村落时，林大山敏锐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他一拉缰绳，白马停在了一处院墙倒塌了一大半的农户家门前。这家的院子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活人气息，伴随着断断续续、犹如小猫崽般虚弱的哭泣声。
林大山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枯树上，提着米袋，缓缓走进了那处破败的院落。
刚走到半掩的堂屋门口，那虚弱得让人心碎的哭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阿爷……阿爷你醒醒呀……”
屋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枯黄如杂草的小女孩，正趴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泣不成声。
床上躺着一个形同枯木的老者，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是不行了。
“阿爷，你不要丢下桃妮……呜呜呜……”
小女孩哭得喘不上气来，小手死死地摇晃着老人的手臂，“桃妮乖，桃妮再也不喊饿了，桃妮再也不吵着要吃饭了！阿爷你睁开眼睛看看桃妮啊！”
林大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爷，你别死呀……”桃妮绝望地看着毫无反应的爷爷。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抹了一把眼泪。那双凹陷的大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决然。
“…阿爷，你不能死。之前都是你和爹娘划破手腕喂桃妮喝血，桃妮才活到现在的。这一次……轮到你喝桃妮的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