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孟懷章一直問東問西，主要是問甦廿九到底想干什麼，他還東張西望，眼楮直往屋頂上瞟。
落座後，蕭七透過擁擠的人群，瞧見了阿紀，阿紀沖他伸出三根指頭，又變三為四，伸出另一只手，五指齊張，湊成了個九，他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放下。
甦廿九果然入了府。
蕭七替孟懷章斟了一盞茶，雙手奉到他面前說︰“放心吧，九娘同三娘在一起。”
“哦……”孟懷章總算松了口氣，他稀里糊涂的，反而什麼都不怕。
“這位，就是清溪縣的周大人吧？”
有人舉著杯過來了，是韓同知，笑得很和氣。
孟懷章慌忙要起身，被他一按肩按了回去︰“坐下坐下，久仰——‘七日判官’嘛。前些日子一樁礦上的人命官司，听說也是大人斷的？”
孟懷章張了張嘴。
“是陰山村。”他差點就要說下去，身後蕭七的手指輕輕踫了一下他的背。
孟懷章一口酒嗆在嗓子眼里，改了口︰“下官、下官不敢居功，不過是照律辦事。”
韓同知笑了笑，走了。
孟懷章抹了把汗，回頭看蕭七，眼神詢問怎麼個事兒？
蕭七垂著眼，沒做理會，這種席上，多說一個字，都是錯。
“原來是你啊！”
韓同知剛走，賀濟芳轉過身來，一張清 的臉，顴骨高，眼窩深，眉毛灰白，卻根根分明，像兩把劍斜斜插著。
眼楮極亮，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仿佛在掂量你夠不夠格跟他說話。
孟懷章心里一緊，忙偏頭去看蕭七，一臉狐疑，仿佛在問蕭七︰你不是說，他不會搭理我嗎？
賀濟芳見二人眼神遞來遞去，沒一個人回他的話，好生奇怪，哼笑一聲，望著蕭七︰“難不成是你？”
“回賀老，家父正是清溪縣知縣周德明。”
賀濟芳撫著胡須，若有深意地在他二人臉上來回打量，半晌道了一句︰“有趣，真有趣。”
他說了三句話，一句比一句莫名其妙，隨即他轉過身，不再搭理二人。
孟懷章剛要長出一口氣，卻听外頭僕從喊道︰“任大人，葉大人到！”
席上的官員紛紛起身恭敬相迎，只有賀濟芳事不關己地坐在那里自斟自酌。
孟懷章腦袋壓得很低，生怕葉秉正路過時多瞧他兩眼，只不過，眼前的那抹緋袍並未停留，風一樣過去了。
“諸位不必拘禮，都入座吧。”
任觀瀾站在正中，左右掃視了一眼，面上騰起一絲愧色，風風火火下了階，停在賀濟芳面前，頭一偏，卻沖著安排席位的下人喝道︰“管事的是怎麼教你們做事的？怎敢將賀老安排在末席，來人！”
任觀瀾瞧了瞧前頭左右兩處席面，“在常大人邊上增一處席位！”
眾人面面相覷，常躍坐在那兒，面色不豫，心說︰這姓任的什麼意思，是要把人塞到哪兒？還是要趕自己挪位置啊？
他看了一眼葉秉正，葉秉正卻是泰然處之地端著茶盞。
眾人紛紛抻著腦袋看這一出好戲，下人抬著一處席位進來，站在任觀瀾面前，等著任觀瀾發話。
賀濟芳笑著搖了搖頭，道︰“任藩台，都落座了，還費這勞什子力氣作何？老夫坐這挺好，通風。”
“這……”任觀瀾一臉為難，“賀老是沖著拙荊的面子才來赴宴的，若讓拙荊知道我怠慢賀老，哎喲喲，宴席散了，指不定又要給我臉色看了。”
蕭七不禁心中道了一聲妙哉！
原以為漕工出身的任觀瀾沒有那些個彎彎繞繞的心眼兒，誰承想，這些年浸淫官場，倒是給練出來了。
葉秉正還未暴露此行目的，他就先在開席前撇開干系，誰人不知，若是沒有賀濟芳退下來，葉秉正想上去還得費一番力氣。
任觀瀾這是暗戳戳地表明立場，表了就罷了，他還推到了他夫人身上，這賀濟芳不是他請的，是與夫人家中有舊交，才請得動賀濟芳，跟他毫無干系，他還立了個受夫人提攜才走到今日的形象，不敢忘本。
待會兒，席間若是有人要什麼，他大可先推脫，要與夫人商量一番，不急應下。
賀濟芳笑而不語，擺了擺手，絲毫不給任觀瀾面子，他屈指扣在桌面上，意思是，他就坐這兒了，不挪了。
任觀瀾嘆了口氣，一臉悻悻之意，“好吧，若是賀老執意如此，晚輩不便勉強。”
任觀瀾回到主位上，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句︰“開席！”
水榭里又熱鬧起來，一盤一盤的珍饈流水一般端上來，孟懷章見都沒見過，他盯著面前的菜肴，口舌生津，卻听蕭七道︰“他方才那個法子，你看懂了嗎？很適合你。”
“啊？什麼法子？”
蕭七有些無奈，正要解釋一遍，忽然對上了賀濟芳的目光，賀濟芳毫不避諱地盯了他半晌︰“小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蕭七心里咯 一下，心想︰賀濟芳都這個歲數了，不說老眼昏花，也該好忘事兒了吧？
“承蒙賀老看得起，晚輩是第一次得見賀老，此行不虛。”
“嘶……”
賀濟芳微微蹙眉，眼珠子左右擺，面前的後生實在是眼熟，卻又有些奇怪，正是因為眼熟，才奇怪。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蕭七，剛要張嘴，卻見‘周德明’的腦袋都快長進盤子里了，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搖了搖頭。
賀濟芳腹誹道︰有幾分像他已經是這後生的福分了，瞧瞧他爹什麼德行，可惜了，只怕日後也要誤入歧途了。
酒過三巡，話題就轉到北邊去了。
先是常躍說的。
他端著酒，慢條斯理地講了元州那段要開的河，從臨清州的漕渠分出一支，引水向北，穿元州，直通北荒邊地。
“陛下親許的，是前無古人的大功。”
賀濟芳冷笑了一聲。
“大功。”他把酒盞往案上一頓，“老夫在邊上一輩子，見過一樁‘大功’，那年鎮北營的糧車，從京城運到元州，賬面上是三萬石，到營里過秤，剩下兩萬石。”
席上靜了一瞬。
“糧道的水分，比河里的水還大。”
賀濟芳眯著眼，“要不那位王爺怎麼自己開荒種烏麥？他信不過你們這些漕上的、道上的。”
任觀瀾端著酒，笑了笑，沒有接話。
薛運判賠笑道︰“賀老大人這話說得……總歸如今是要修渠了。翼王當年那一場，說到底也怪他自己——”
他喝得有點多，舌頭打著卷。
“——當年參他折子多是多，大家都同朝為官，誰不知道那些個御史閑來沒事就喜歡參來參去，本來通敵的罪名沒做實，他偏偏抗旨不歸，這讓今上如何自處啊？他還是個王爺，咱今上的兄弟，若日後上行下效，這江山今上該怎麼管？”
“啪！”
賀濟芳一拍桌子喝道︰“老夫說的是糧草！你跟老夫東拉西扯什麼？！”
水榭上一下子靜了。
薛運判酒醒了大半，本想據理力爭些什麼，誰不知道當年翼王那事，賀濟芳上書罵了大半個朝堂，結果被旁人扯住袖子，最終什麼也沒說。
蕭七正在給孟懷章斟酒。听見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的手腕沒有停，酒線也沒有斷。
酒杯有些滿。
他把壺輕輕放下，垂著眼，像是事不關己。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那可是通敵的鐵帽子，這麼一扣，誰取得下來？！”
賀濟芳猛地站起身來，指著薛運判，“若不是你們首鼠兩端，听風就是雨，何至于將他逼到那個份上兒？”
他自己又扯回來了，眾人都听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當年的事，他沒罵夠，這會子人湊的多了，他又找到機會續上罵了。
賀濟芳這人脾氣又臭又硬，滿朝文武皆知，卻沒人敢說什麼，因為他曾是今上和翼王的老師。
眼下，他都退了，福澤再厚，又能怎麼樣。
當年的詔書也是今上下的，看似他罵的是眼前的人，實則是連今上一起罵了。
“您就少來和稀泥了，在座的誰人不知，那通敵的罪名因何而來？那翼王世子到底有沒有救過北荒的小王子？救了，那就是通敵，我說錯了嗎？”
“你——”
賀濟芳氣得指著薛運判的鼻子︰“你這個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不配為人！”
這話是真難听了，孟懷章縮著腦袋將身子隱在賀濟芳身後，生怕引人注目，他偷偷拍了拍蕭七的手，卻發現蕭七的手攥成了拳頭，似乎還在微微發抖。
他覺得不對勁，偏頭看蕭七，他雙唇緊閉，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薛大人喝多了。”
還是任觀瀾先開的口，他抬手示意下人，“換盞茶來。”
幾乎是同時，賀濟芳撂下一句‘蛇鼠一窩’，便拂袖而去。
一時間，席間靜可聞針落，直到葉秉正起身，沖任觀瀾說了幾句話，便離席了。
他一離席，滿席的人紛紛舉杯，聲音又熱絡起來，仿佛方才那句話從沒落地。
他起身的時候，席上所有人都跟著欠了欠身，只有孟懷章腰彎得最低。
蕭七低著眼楮看他走出水榭，看著他那一身緋色，沒進回廊的暗影里。
大約一炷香後，葉秉正回來了，沒有更過衣，甚至領口有些褶皺。
他重新落座，先同常躍說了兩句，又端起酒盞，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任觀瀾那一席前。
“任大人。”葉秉正道，“老夫有件東西，是今日一早差人送到府上的，大人可曾看過？”
任觀瀾端起酒，面上半點波瀾也沒有︰“尚未及看，今日賓客多，失禮了。”
葉秉正笑了笑，聲音不高，“那就一起看看吧。”
下人捧著一只畫軸進來，兩人一人拉一頭，從中間散開了，拉展了，直到那幅畫完全展示在賓客面前。
任觀瀾眼楮都亮了！
那是一幅河工圖，他年少時在漕河上討生活，跟過一位姓柳的老河工。
那位柳老河一輩子勘河，畫了一卷圖。
他當年想抄一份，柳老河說，等他在河上的日子足夠久的時候，河的樣子就已經在他心里了。
他在河上待了二十多年，哪一段綠柳成蔭，哪一段是湍急險灘，又有哪一段住了一戶人家在河邊支了茶水鋪子，一壺茶只要一文錢，他都爛熟于心，可那老河工已經不在人世了。
連同他的那幅河工圖，任觀瀾一直在尋，那是他的來路，他想好好護著。
“圖，老夫替大人尋回來了。”葉秉正含笑道，“從江南一個書商手里。”
水榭里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瞧出任觀瀾看到那幅圖的時候歡喜得都靈魂出竅了。
任觀瀾端著那杯酒，只停了一息。
一息之後，他把酒飲盡了，笑著拱手︰“如此厚禮，不知任某該如何答謝葉公呢？”
“任大人言重了。”葉秉正笑著擺手，“一冊舊圖，值不得什麼，落在不懂河的人手里，不過是不值錢的廢紙，”他頓了頓，目光往常躍那邊一掠，“常大人久居上京，第一回接下引水北調的工程，恐不能周全，誤了國事，你我皆難辭其咎，”他端起酒盞，又輕輕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門下若有得意的後輩，也不必都藏著，修渠是件大事。”
任觀瀾捧著酒杯手頓在半空，半晌，他不緊不慢道︰“朝廷的事，朝廷自有主張，再說了，您又不是不知，我家夫人的老太爺險些晚節不保不就是被得意門生構陷？我如今哪還敢培養得意的後輩，沒有，沒有。”
他答得滴水不漏，一句實底也沒露。
葉秉正哈哈一笑，舉杯與他對飲。
蕭七立在末席後頭，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任觀瀾是個打機鋒的好手，葉秉正想拉攏他，修渠是個肥差，若是無人共擔風險，慢火熬油廢柴又耽誤工夫。
若有人同流合污，東窗事發時，又有現成的替罪羊。
“鎭，你方才說，讓我學什麼？”
一個沒看住，孟懷章黃湯灌了不少，他一開始還謹小慎微，後來發現無人在意他，只當是虛驚一場，放松了下來。
醉眼迷離地拉著蕭七的手，還記著方才沒說完的話。
當啷當——
鼓樂聲趁人不備敲了進來，說話聲一齊低了下去。
棚下的立鼓、板鼓、小鑼一起響起來，兩隊舞伎從屏後轉出，廣袖朱裙，一步一擊，鼓點落在腳上，整座水榭的地板都跟著輕顫。
舞到第三折，鼓聲一頓，轉成笛笙，細樂上來，只有琵琶還壓著底。
孟懷章渾然忘了方才要干嘛，把兩根筷子一手一只捏著，眯起眼楮隨著鼓點的節奏輕輕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