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花厅里也是歌舞升平，女眷们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论长短，苏廿九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偏头一瞧，身边位置空了，余光里只捉到金三娘的裙角，她离席都没有跟苏廿九知会一声。
苏廿九心下疑惑，偷偷摸了上去，只见金三娘跟在一名婢女身后，脚步匆匆，她边走边谨慎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一般。
约莫走了半炷香工夫，婢女停在一处偏僻的月亮门洞前，手臂虚抬，请金三娘进去，她便福了身退下了。
苏廿九视线扫了一圈，这是横在前厅和后宅之间的一处院落，离男宾水榭不远，离女宾花厅也不算近，嘶……难不成这院里有什么好东西，引得金三娘来探？
苏廿九正纳闷呢，月亮门洞里响起一个声音：“荣儿，别来无恙。”
苏廿九的心跳停了一拍，呼吸一滞，躲在门洞后头，不可置信地露出一只眼睛，穿过金三娘的肩头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却无法近身的人，他，叶秉正，独自一人，就站在金三娘面前。
这是万中无一的机会！
苏廿九缓缓抬手，取下发髻上的青玉掐丝簪，紧紧攥在手里。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不怕我杀了你？！”
金三娘低吼了一句。
“难道不是你也想来见我吗？”
叶秉正面无波澜，反倒上前一步，金三娘眉头紧蹙，后退一步，厉声道：“我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过是要来瞧瞧哪个断子绝孙的无耻之辈出的好主意，竟要给北荒通渠？我看见你，便明白了。看来，这银子你是无论如何都吃定了，哪怕国破家亡，你也要死在金银堆就的坟包里！”
“呵呵，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叶秉正的笑声里夹杂着些许苦涩，他双手负在身后，苦笑过后，又是一声长叹，“我倒是想养一支精锐对抗北荒，可你们不给我机会啊，说到底，你对我的成见太深了，荣儿……”
叶秉正上前一步，试图牵住金三娘的手。
“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你！”
“荣儿……”叶秉正居然……居然一脸哀痛。
“当年的事，你只知道一半。”
“我知道的是全部。”
“你若知道全部，就该知道，我不是丧良心的人，我从没要他死。”
“你没要他死？”她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声音低得发冷，“你只是把他给先帝的信，添了一个字！”
先帝早年最看重的是第七子陈初寅，他的文韬武略在一众皇子中最是出挑，只一样先帝不喜，陈初寅太重感情。
他不是对外敌心慈手软，而是对自己兄弟。
景和年间，昌王陈初朝因监管贡品不利，遭到朝臣弹劾，被扣上监守自盗的帽子。
先帝勃然大怒，下旨要将昌王贬为庶人，那时还在边关的陈初寅听闻此事，是无论如何都不信昌王有这等狼子野心，无召回京，力保昌王。
也就是从那件事起，先帝心里产生了变化，一国之君若是太重手足之情，迟早会引发藩王乱政的局面。
先帝心里的天平慢慢往陈初尧那边倾斜，他又怕自己宾天之后，陈初寅不能善终，便问了金远山一个问题。
若是将来这天下不是七皇子的，与陈初寅出生入死，对他寄予厚望的金远山该如何？
金远山初听乍然一惊，他隐约察觉到帝王善变的心思，当时并未急着答复，只说要回去想想。
后来，他想明白了，这大靖朝的皇位无论是谁来做，他都是大靖朝的忠勇将军，先帝不过是担心陈初寅不能善终罢了。
于是他给先帝去了一封书信，只有十二个字：若有一日，臣当以死，护七殿下。
这封信，金三娘分明是看过的，可到了先帝手里却成了十三个字，护七殿下的前面多了一个“拥”字。
彼时，先帝本就困于“私情”二字，他心里最喜欢陈初寅，可又不得不承认最适合做帝王的是陈初尧，这封信，无疑是火上浇油，气得他当时就下了一道圣旨斥责金远山包藏祸心。
“叶大人行事向来规矩，从来不脏自己的手。”
叶秉正沉默了一息。
“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
“他没写过‘拥护’二字，那个字你添的！”
叶秉正双手托在身前，微微垂眸，“岳丈若肯上一道自辩的折子，本可以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你当真以为我爹只会打仗看不清人心吗？！”她眼睛红了，“他早就知道是你动的手脚！可正因是你，他无法辩驳，你要他跪在御前，把大半生的忠心一条条剖开给人看，那比杀了他还狠。”
“所以，他选了死。”叶秉正说得极慢，语气中有一丝淡的咂摸不出味儿的嘲讽：“原本他就瞧不上我，没想到都让我害得君臣离心了，还不肯拖我下水，当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岳丈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让叶秉正猝不及防，叶秉正眼底的震惊稍纵即逝，他微微偏头，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你恨我，我不怪你，可你恨了十几年，却未找我寻仇，到底是恨我……”他拉长语调，漫不经心道，“还是恨你自己，当年非要嫁给我？”金三娘浑身一抖，眼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她一把揪住叶秉正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爹当年饶你一条狗命，是因为我腹中有了阿蛮！畜生！”
叶秉正呼吸一滞，轻声问道：“所以……我确实有个孩子？她在哪？”
“哼！”金三娘冷哼一声，松开他的衣领，轻轻整理了一番，“你不配，我是不会让你找到她的。”
“荣儿，别闹了好不好……我们找到阿蛮，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不好吗？”
金三娘匪夷所思地瞧着叶秉正，似乎方才是什么脏东西说了什么鬼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金三娘气急反笑，边笑边摇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叶秉正却极其认真地上前一步，“这么多年我未娶妻未纳妾，膝下无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呸！”
金三娘唾沫星子崩了叶秉正一脸：“你没人要，我有，你没孩子，我有。”
叶秉正冷笑一声。忽然一道快如闪电般的影子落在了金三娘身后，紧接着跳起一星刺眼的亮，直扎叶秉正的眼珠子。
“当心！”
叶秉正一手拨开金三娘，一手抬袖遮在面前，就这么一个瞬息，等他放下手臂，面前哪还有金三娘的影子。
金三娘哪里能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任府刺杀叶秉正，等她看清楚何人出手时，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她那一刻的情绪，电光火石之间，她推着来人的肩头，轻巧地转了个圈，拎着她的后领消失在叶秉正面前。
谁承想，刚出了院子大门，就碰上了带着贴身嬷嬷来堵她们的何清漪。
原本苏廿九还在金三娘的手底下拼命挣扎，看见何清漪，她不挣扎了，嬉皮笑脸冲何氏福了福身：“夫人寻我和娘有事啊？”
何清漪视线下移，认出了那支青玉掐丝簪，正被她当成凶器紧紧攥在手里，顿时怒火中烧，厉声道：“金宝荣！我们任家请你们来府上赴宴，你这闺女，三番两次陷我任府于不义！我可不管你们要杀谁！人不能死在我府上！”
轮到苏廿九瞠目结舌，今儿是怎么了，都是熟人局啊？
何清漪带着她们入了花厅偏房，贴身嬷嬷关上了门，守在外头。
何清漪端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横在唇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方才还母女情深的二人，眼下周夫人一脸窘态，做贼心虚；周小姐面色阴沉，冷若冰霜。
“哟……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咯？”
苏廿九抬起眼皮，眼神不善地瞥了一眼何氏，哼笑一声：“夫人这话，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叫花子，哪配给她当闺女啊。”
金三娘微微蹙眉，抬眸看苏廿九，眼底的震惊依旧没有散去，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苏廿九要杀的人怎么会是叶秉正！
苏廿九故意避开她的眼神，面容上写满了失望，她对着何氏道：“你想怎样？眼下这屋里只有我们三个，我与她再是窝里横，那也是我们的事，您非要掺和进来，是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呵呵，”何清漪帕子虚掩嘴角，笑声里充斥着讥诮，“瞧瞧，这性子一模一样，还说不是亲生的。”
何清漪刚过四十，保养得极好，比金三娘大上几岁，却比金三娘的精气神还要更好。她生得一副好相貌，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层温润的光。
眉眼极精致，远山眉不浓不淡，杏核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可那笑意总不达眼底，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精明，一丝锐利。她说话的腔调，软软糯糯的像江南的春雨，一点都没有京师的口音。
苏廿九一脸怨恨地盯着金三娘：“金三娘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当娘，可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你对得起我喊了你那么多声娘吗？”
“呵，”金三娘哼笑一声，她走到何清漪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很疲惫。她一脚踩在椅子上，顺势抽出藏在腰间的黄铜烟枪点燃，咂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直往何清漪脸上飘。
何清漪微微蹙眉，捏着帕子在面前扇了扇，嗔怒道：“这么些年，养的什么臭毛病啊，赶紧给我灭了！”
金三娘没理她，烟枪一头指着苏廿九，不咸不淡道：“你还叫了他那么多回爹，不还是昧着良心让他担着杀人的罪名？你对得起他吗？”
何清漪眼底一滞，不可置信地望着苏廿九，又看着金三娘，指着苏廿九道：“她？她这个小丫头片子当真杀过人？偶哟，不得了，真够心狠的。”
苏廿九霎时间愕然，似乎真的只有孟怀章不知道周德明不是他杀的。
“我说你我之间的事，扯旁人作甚？！”
她理亏，她就开始强词夺理。
金三娘低头哂笑，一把夺过何清漪手中的杯盏，一饮而尽。
“嘿，你——”
何清漪没拦住，撇了撇嘴念叨：“还跟从前一般野蛮，粗鄙。”
苏廿九眼珠子一转，嚣张地望着何清漪，趾高气扬道：“你们任家又好到哪里去了，底下人不过说了几句玩笑话，你任家的婆子就要把两个活生生的人沉河，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多死一个不算少。”
“哟！你倒是咄咄逼人，头前的账我还没同你算呢，看在你娘的份上，一笔勾销了，今日，你若是再生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顾念往昔情分！”
苏廿九不服气地嘀咕着：“她才不是我娘。”
金三娘喝下第三盏茶的时候，她将茶盏倒扣在小几上，意味深长道：“其一，我不知你的仇人是叶秉正，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怨不得我；其二，何水仙是我旧友，看在这些日子我待你和阿箬不错份上，你若是要杀他，我不拦你，但别在任府杀。”
“你才水仙呢。”
何清漪不服气地嗔了一句，金三娘分明是讽刺她孤芳自赏，不可一世。
“其三……”
金三娘顿了顿：“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你的目的，这一家人是无论如何都做不下去了，宴席散场，我们各奔东西。”
苏廿九听见她说出“各奔东西”四个字，心里没由来地空了，她微微蹙眉，不可置信地望着金三娘，挑衅般仰着下颌，似笑非笑道：“怎么，你是舍不得看着他死在我手里咯？”
“看不得你去送死，行吗？”
苏廿九抬起眼眸，深深地望着金三娘，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门外的鼓声这才透了进来。
鼓声先是一线，隔着门板，闷闷的，像谁在墙那头捂着嘴喘气。
随即密了起来，板鼓的碎点一下叠着一下，立鼓在底下压着，闷沉沉一声，又一声。
小锣时不时插进来，清得刺耳。
越敲越快。
快到最后，那些点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鼓、哪是锣，只觉得整座园子都跟着那声音往外冲……
苏廿九忽然觉得那不是鼓，那是她的心跳，是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那股憋闷，被人一记一记敲了出来。
轰——
所有锣鼓一齐落下。余音在梁上绕了半圈，散了，有一种曲终人散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