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停了，偏房里没有人说话。
苏廿九还坐着，手里仍攥着那根青玉掐丝簪，掌心的汗把玉焐得温温的。
金三娘把烟枪横在膝上，一口一口地往何清漪那边吹烟。
何清漪终于忍不住，团扇摆了摆：“熏死人了。”
话音刚落，外头“哗啦”一声。
似是瓷器砸在地上碎开的声音，脆得能扎进牙缝。
三个人一齐抬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在喊，喊得含混，听不清字，那股火气却隔着两道墙压过来。
“这是……”何清漪眉头一皱，抬手朝门外招了招，“兰嬷嬷，你去看看。”
贴身的嬷嬷应声去了。
偏房里安静下来。
苏廿九侧着耳朵听，隐约听见人堆里有人在骂，骂得极难听。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嬷嬷回来了，进门先看了金三娘一眼，才低声道：“夫人，是贺老……同叶阁老打起来了。”
何清漪手里的团扇一顿：“谁？”
“贺老先动的手。”嬷嬷的声音更低了，“老人家本在湖边吹风，不知怎么就折回来了，走到席前，不问青红皂白，挟着叶阁老就……”她没敢往下说。
何清漪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金三娘，匆匆往门外去。
金三娘和苏廿九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花厅到水榭，要过一道花墙。
女眷们听说男席出了事，一个个都坐不住了，谁家老爷在里头，谁就往前挤。
廊子窄，脚步乱，钗环叮当响成一片。
苏廿九扶着金三娘，跟着人流往外走，远远就听见贺济芳的嗓子。
“……豫州一个月没下一滴雨！”老人的声音劈了，“我贺家祖坟那头，一村人在等死！你们倒好，几百万两银子，拿去修一条渠！”
水榭上乱成一锅粥。
灯笼被踩得变了形。
案上的酒盏、果碟翻了一地。
贺济芳被两个仆役架着胳膊，脖子上青筋鼓得老高，胡须被扯成两撇乱麻，纱帽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叶秉正站在对面，一身绯袍，鬓发散了两绺，额角正往下淌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顺着眉骨走下来，滴在襟前。
一只酒壶，倒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上梁不正，下梁歪！”贺济芳挣着往前扑，“你手底下那些人，吃的是军饷，喝的是兵血！若不是你们这些蠹虫，何至于让北荒那些蛮人打得屁滚尿流，丢了一关三城，你叶秉正心里没数？！”
有人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镇北营逃出来的那个佟简，你以为他天生是做贼的？！”
老人手指抖着指向叶秉正，“百姓宁肯冒着杀头的罪，也不敢去当兵！你自己说说，这叫什么世道！”
叶秉正一句话也没说。他抬起袖子，慢慢地擦了擦眉骨上的血。
“贺老喝多了。”
他道，声音沉却稳，“搀下去，请大夫。”
任观澜从人堆里挤过来。
这位藩台的官帽歪在一边，袍子下摆被人踩了个脚印，他正了正官帽，不咸不淡地走到叶秉正跟前，嘴里虽然“哎哟哟”个不停，一个劲儿地作揖道：“叶公、叶公您多担待，贺老喝多了，您也知道，贺老这人啊，他连皇帝老子背错一句话都敢骂……”
叶秉正斜眼看他，这是来拉架的吗？这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硬把黄连往他嘴里塞！
人越挤越多。
女眷们涌进水榭，找自家老爷的找自家老爷，扶人的扶人。
苏廿九被推得东倒西歪，金三娘早就不见了影子，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托着她腰后，低声道：“小心，往后站。”
苏廿九抬眼一瞧，萧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眼瞧着这一场闹剧。
“爹呢？”
萧七抬了抬下颌，指着最末席的位置。
孟怀章还在那个位置，他抱着一叠果子，站在边上，手里攥着半只没啃完的果子，一脸茫然，像是根本没弄明白里头在闹什么。
结果，从后面冲进来的女眷似乎没看见边上还站个人，一窝蜂地涌进来，撞得孟怀章东倒西歪，他脚下一滑，连人带碟子，往后一仰。
水榭临着池子，边沿的栏咔嚓一声，断了！
扑通一声，他整个人翻进了水里。
苏廿九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动，一道影子已经冲了出去。
金三娘一脚踹飞了绣鞋，连外衫都没脱，翻身跃过栏杆。
“咚”的一声，水花不大。
满水榭的人都愣住了。
这池子里，谁也没见过一个“官眷”能有这样利落的身手。
水里，孟怀章正扑腾着往下沉，两只手乱抓。
金三娘已经游到他背后，一把揪住后领，反手往上带。
“别动！”
她吼，“你再动咱俩都沉！”
孟怀章呛得直咳，居然还嘴：“我没动！是水在动！”
金三娘一边骂一边往岸上拖：“闭嘴！”
苏廿九站在岸上，一把将两人拉了上来。
孟怀章趴在石阶上咳了半天，吐了口浑水，抬头看见金三娘浑身湿透地跪在旁边，愣了一息，“嗝”地打了个哭嗝：“三娘……”
“敢哭出来，我还给你踢下去。”金三娘拧着袖子上的水，脸黑得能滴下来。
满水榭的人一脸惊叹地看着这一出。
只有一个人，脸色异常难看。
贺济芳被人架着，骂声没停，血还挂在叶秉正眉骨上，满堂的人都在看水里那两个落汤鸡、咋舌、指指点点。
叶秉正的视线落在孟怀章身上，任由血线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将眼前的一幕糊成红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才像想起来似的，抬手抹了把脸。
那一把抹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何清漪站在人堆外头，注视着这一幕，心里七上八下，只把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清芳阁里，何清漪倚在须弥榻的小几上，把团扇打得像在喂火，她时不时拿眼角瞥金三娘，金三娘倒好似没事儿人一样，捏着挂在衣架上的裙角在脚下的熏笼上熏。
“你可真是——”
何清漪翻了个白眼，“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做起事来没轻没重，我若是知道我家老爷今日请的是你们一家人，我就是把门都用铁水封死了，也不会叫你们进来！”
金三娘盯着地上的熏笼，轻嗤一声：“你当我愿意来，还不是她费尽心思要把我们往鬼门关里拽？”
她斜了一眼苏廿九。
苏廿九此时心乱如麻，完全没有主意。
她怎会料到自己仇人的妻子，正是自己喊了几百声的娘啊！
周德明是假的，叶秉正都不需要去查了，金三娘就是最好的证人。
眼下，别说报仇了，只怕过了今夜，明天他们一家四口就跪在菜市口等着砍头了，不，三口，她瞧叶秉正是舍不得杀金三娘的。
“喂，你这丫头片子，你到底……我就弄不明白了，那叶秉正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你无所不用其极地接近他，还要借我任府的手杀他，到底为何啊？”
苏廿九看了一眼金三娘，低下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何清漪噌地直起身子，眼底一滞，“你说什么？杀父之仇？”
金三娘攥着衣角的手停住了，她转身看苏廿九，“你父亲是谁？”
“一名仵作。”
“仵——”
金三娘愣住了，她与何清漪相视一眼，不可置信地问苏廿九：“所以……你杀周德明是因为一名仵作？”
“啊——啦啦——呜呜呜哇——”
何清漪不知道抽什么风，忽然捂住耳朵，毫无章法地唱起来了，她看见两人嘴巴不动了，才放下双手，厉声道：“金宝荣！你可真拿我当自己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不要命了，我任府上下百十口人呢！积点德吧！”
她赶忙下了榻，趿着鞋就往外跑，走了两步，她转身，团扇了指金三娘又指了指苏廿九：“你们两个，衣服烘干，赶紧带着你家那两个倒霉蛋子从我任家滚出去，今日的事，我权当不知情，当年我欠你的人情，早就还清了，咱俩互不相欠！”
苏廿九眼巴巴瞧着金三娘，又看何清漪道：“您会说出去吗？”
何清漪气笑了：“我说与不说有何干系？你们在我眼里已经是四具尸体了，那叶秉正坐上今日的位置，你以为他是吃素的？若不是我家老爷这些年一门心思替陛下分忧，兢兢业业，又不结党营私，今日这一场，叶秉正到了陛下跟前，保不齐巧言令色，在陛下跟前煽风点火说些什么呢……”
“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诧异地望着苏廿九：“你什么意思？我若是要说出去呢？”
“那我只能把你们一家也杀了。”
屋中霎时间静可闻针落，何清漪呆愣在那，金三娘也是神色一顿。
“嘿！你个倒霉孩子！”
何清漪气急败坏地撸起袖子，四下找趁手的物什，说什么也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孩子。
金三娘赶忙拉住她，嗔了一眼苏廿九，“她若是想说出去，不会等到现在了。”
“我随口说说，她自己当真了。”
苏廿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她看得出来金三娘和何清漪交情颇深，否则就他们任府对待下人那手段，自己早就被任府通缉。
“你这小兔崽子，我好心好意护着你们娘俩，你夹枪带棒的没完没了了？”
苏廿九抬眸，不怀好意地瞪着她：“你还好心好意？你家两个下人不过开两句玩笑就被你家嬷嬷沉河？什么人家能把人性命这般不当回事？”
何清漪算是明白了，苏廿九为何总是一副挑衅模样，她哼笑一声：“什么人家？官宦人家。所谓祸从口出，若是不现在扼杀了，届时若是下人管不住嘴，迟早为主家招来滔天大祸，死的就不只是姓任和姓何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么浅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随即，她冷笑道：“也难怪，你这样的出身，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人过得是什么日子。”
“何清漪！”
金三娘听了这话，面色不豫，瞪着她道：“你这张嘴若是知道收敛，当年也不会被世家小姐视为公敌，险些毁了清誉，你是记吃不忌打啊？”
何清漪一脸晦气，哼了一声，摇着团扇出去了。
“娘，你这么说她，不怕她为了泄愤把咱们的事说出去啊？”
金三娘坐回椅子上，冷声道：“她不敢。”
当年，何清漪仗着自己出身簪缨世家，将一众京中贵女都不放在眼里，她看不惯那些贵女的惺惺作态，那些贵女满心都是攀龙附凤的心思，何清漪逮谁羞辱谁，用词儿都是文绉绉的，但凡读过书的，都听得出来她骂得多难听。
可她偏偏没骂过金三娘，因为金三娘揍过她。
她受了委屈回家哭诉，可没人敢出头，因为金远山犹如大靖的一根定海神针，只要金远山不倒，北荒人不敢让一根头发丝儿飘进大靖境内。
贵女们见何清漪在金宝荣那吃了亏，纷纷密谋着变本加厉，挫一挫何清漪的嚣张气焰。
她们能想到的就是毁了何清漪的名声。
买通了何清漪的贴身服侍婢女，偷了何清漪的贴身衣物，栽赃给了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叶秉正。
何家举办诗会的时候，叶秉正去了，人去何府兜了一圈，没跟什么有头有脸人物说上几句话，还没出门就被一众贵女带着府中家丁按住，说他与何清漪私相授受，还从他身上搜到了何清漪的贴身物件。
叶秉正百口莫辩，他当时不过是都察院经历，在京官多如牛毛的地方，脸都混不熟，又无家势无背景。当时还是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的何老太爷处置他跟处置家仆没什么两样。
何老太爷当时就要用名教和清议，把叶秉正骂成了衣冠禽兽，攀附狂生，让士林唾弃他。
对一个寒门来说，名声烂掉比革职狠十倍。
这时候金宝荣站出来了，她说，那些东西是她的，她与叶秉正早就情投意合，家中也正在筹备着合庚帖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同叶秉正。
金宝荣向来不与这些贵女们来往，更别提赴诗会了，不过是打听到叶秉正会去，她才去的。
金宝荣的名声与何清漪异曲同工。
一个出身太高，眼里没有人，自视甚高，嚣张跋扈。
一个出身太野，眼里没有规矩，粗豪落拓，桀骜不驯。
只是这两人，都不好惹。
她这么说了，一众贵女也不好硬往何清漪身上栽，再咬下去，就得先承认那是她们自己从何清漪屋里偷出来的，只得作罢。
最终，几个月后，这场闹剧在金远山恨铁不成钢，骂骂咧咧的送嫁中收场。
何清漪记了金宝荣的人情，记到现在。
金三娘说完，衣服也烘干了，她穿好衣裳，理了理容道：“走吧，他俩还等着我们呢。”
苏廿九许久才回过神来，心中万千思绪，到了脸上反倒让人读不出喜怒哀乐，一名官家女子，成了与之势不两立的贼，真叫人唏嘘。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确实不如你有血性，所以我没脸回家。”
“不是——”
苏廿九摇头，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在乎。”
金三娘垂下长睫，低语一般重复了一遍：“我不在乎。”
失悔尽藏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