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姜卫挑了挑眉尾。
“蔡大人家中第一回出事的时候，我家墙头上爬了一只狸奴，叫唤个不停，我没办法只能上墙赶它，谁料，就见鬼了。”
姜卫老谋深算，岂会不知她是故意爬上墙头窥探蔡家，狸猫怕冷，谁家的狸猫大冷天还在外头瞎溜达，当下也不拆穿她，听着她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您别以为我年岁小，不经吓，我爹可是常与苦主，枉死之人打交道的，我又怎会那般没出息，我就是觉得奇怪啊，就与爹说了，要不说我爹能做官呢，三言两语他老人家就推理出我见鬼的原理了。”
“我一听，这是谁呀，蔡大人明明是个大好人，谁这么丧心病狂与他过不去，就暗中留意起蔡伯伯家中的事了。”
“就昨日，昨日兵马司守在外头，蔡伯伯家又出事了，我就关心啊，跟着瞧了一眼，诶？您猜怎么着，这一瞧，瞧出不对劲了，那日蔡老太太被吓到，第一个到现场的管家林知春，可昨日他又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您说，这奇不奇怪？”
姜卫瞧她说得眉飞色舞，有鼻子有眼的，若这时候给她递一副数来宝，没准她能唱起来。
“林知春的指甲，你为何特意关注呢？”
“书神长恩，大人您听说过吧，我爹跟我说过，长恩的指尖会发光，我那日确实瞧见一个指尖发光的影子，与我爹一说，他分析，或许是指尖涂了什么可以发光，结果没几日我买肉的时候撞见了林管家，我看见他把指尖剪得又短又齐整，我就想会不会是涂了什么，那东西又不容易洗净，味道久驱不散，所以才剪了指甲。”
姜卫一边抚须，一边点头，“有点道理。”
苏廿九眼珠子轱辘转，“您方才闻他的手指，可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姜卫抿了抿唇，笑而不语。
“大人！找到了！”
一名衙役手里捧着个布袋子从后院来，姜卫看了一眼苏廿九，抬了抬下颌，说：“走，一起瞧瞧。”
姜卫打开那个袋子，凑到跟前，用手轻轻一扇，望着林知春：“这是一袋鬼火粉，与你手上的味道一模一样，白日你们家未吃含有大蒜的食物，可你手上有一股淡淡的蒜味，林知春，你作何解释？”
苏廿九一听，一脸敬佩，难怪他方才不动声色地问了林知春一句早饭吃了什么，原来他早就怀疑了！
“林——”
蔡崇义满面震惊，“林管家？是你？”
“大人，找到了，”几名衙役抬着一个书架出来，书架背部靠中间的板子上赫然出现一个圆整的小孔，一名衙役摊开手心，走上前去，手中是一块木塞，大小与那个小孔完全契合，“这个木塞应是平日都堵上的，不仔细查，还真发现不了。”
此时，林知春双膝酸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贴在雪面上，皮肤的温热将雪面融了一个坑出来。
他不说话，就那么跪着。
姜卫举着那个木塞道：“凶手利用格术，将油灯置于人像一侧，显出巨大的影子穿过这个小孔投到了门上，因此，蔡公子与蔡老夫人看到的影子和冲着人扑来的所谓的鬼怪才是头脚相反，悬吊着的。”
“他又知道鬼火粉，在封闭的空间内，达到一定的温度会燃烧，而温度又不至于大面积灼伤皮肤，只是会残留奇怪的味道。”
姜卫弯下腰来看林知春：“想必从前与游方术士学过，抑或自己就是。”
“是！没错！父亲，你不是说林叔从前懂些风水术数，祖母才招他进门的吗？”
此刻的蔡崇义已经惊到说不出话来，他面色青紫，咬牙切齿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林知春，一字一句道：“林知春，我蔡家待你不薄啊！还帮您脱了贱籍？你居然、居然，恩将仇报！”
“是啊！林叔！为何啊！”
一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院子里吵了起来，连看热闹的邻居也指着林知春骂起来，说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骂声引来的蔡老夫人，她端着袖子匆匆赶往前院，先是见着苏廿九，正要破口大骂，余光又瞥见跪在地上的林知春，听周遭的人窃窃私语，指责林知春心怀叵测，装神弄鬼，瞬间明白了，大叫了一声扑了上去，照着林知春的脑袋就是一顿巴掌，边打边骂：“原来是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搅得我们家鸡犬不宁！说！你是不是收了他们家什么好处！”
她抬手一指，指的又是苏廿九。
苏廿九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望着姜卫，那意思是说：瞧见没，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家头上扣。
姜卫抿紧唇线，示意衙役将老太太拉开。
“林知春，到底是何人指使你？”
林知春的脸让黄氏挠了几道血口子，发髻歪到一边去了，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须臾，趴在地上的林知春肩头颤抖起来，他低低地笑着，“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吃里爬外？呵呵呵……”
“你笑什么？你还有何脸面笑？”
谁料林知春并不看她，而是将头偏向另一处，胡家齐正将那具蒸过的骸骨从锅里捞出来，一根一根仔细擦净，重新铺在竹席上，随着骨头上浓浓的白雾散去些，胡家齐蹲在地上，摇了摇头。
“哎，遭了大罪了。”
苏廿九走到骸骨边上，定睛一瞧，越瞧越是心惊，叫出声了：“这副骸骨的主人生前受过大刑！”
胡家齐一听，饶有兴味地仰头看她：“哦？你来说说？”
苏廿九深呼一口气，绕着骸骨完整转了一圈，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指着骸骨上半身道：“肋骨二十四根，左肋第四、第五、第六根、右肋第三、第四根，共五处骨折，断口齐整，骨面血晕色红活。系生前受重物击打所致，非死后毁损。”
她移步骸骨下半身道：“胫骨左右各一，左胫骨中段碎折，骨片内陷，断面血荫青黑色，深浸骨理。系生前受夹棍之刑，重压碎骨。”
她蹲下身，指着骸骨的指骨道：“指骨左手指节第二、第三节，拶伤，关节骨面磨损，血荫浸入骨缝。系生前受拶指之刑。”
她面色不忍，站起身来冲姜卫道：“此人生前受杖刑不止一次，复受夹棍、拶指诸刑，拷打至于骨碎血浸。伤处皆生前之痕，死前已受尽酷刑……甚至，很可能没有熬过去。”
姜卫面色一顿，看胡家齐，只见胡家齐沉重地点了点头。
姜卫这才仔细打量起苏廿九，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心中默默赞道，看来这周大人名副其实，教出的女儿竟这般出色。
“这些……都是你父亲教你的？”
苏廿九看过了那副受了重刑的骸骨，心有戚戚，就是在平阳县跟着苏子瑜的时候，她都未见过县太爷会用这等酷刑，简直惨无人道，此人若不是犯了谋逆、通敌的大罪，何至于如此？
她浑然不觉地点了点头。
“我爹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全都知道，我知道的，都是他教的。”
姜卫不觉有些敬佩这个素未谋面的周德明。
此时的黄氏听见苏廿九得出勘验结果的时候，已然吓得血色全无，她惊恐地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
“哼！不可能？”林知春的面容变得愈发狰狞，“黄湘，你以为你这些带着子孙拜的是谁啊？当真是书神长恩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陡然间，林知春直起身子，仰天大笑，笑声里透着无尽的愤怒，须臾，他正了正身子，眼底猩红，咬牙瞪着黄氏：“狼心狗肺？”
黄氏被他一瞪，吓得心里咯噔一下，后退几步，指着林知春，“畜生，你瞪我作何？”
“黄湘！”林知春怒吼，“你可还记得当年救你贱命的龚子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