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蔡家扶灵回乡后，栾敬胡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雪下了几场，天一亮，栾敬胡同的住户就扫干净了，一是怕耽误胡同里的周大人上值，二是存着讨好胡同里小周先生的心思。
这一日，孟怀章饿着肚子散值回来，想着到家能吃口热的，路过刘婶家门口的时候，见她家大门敞着，平日这时候，院子里早就烟气氤氲，饭菜的味道溢得整条巷子都是，今儿看着院中冷冷清清，一点都没有起炊的迹象。
孟怀章叹了口气，心道：又来了，九娘这丫头，是真讲不烦啊。
果然，他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人了。
邻居们一个个穿着厚实的袄子，挤在他家门口，时不时还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馓子往嘴里送。
“列位看官，且听在下道来。这件事，说起来是四十多年前闽江上的一段公案。有道是：瓜沉江底冤难雪，血染罗帷恨未消。只道人心藏锦绣，谁知锦绣裹钢刀！”
啪！一声重锤，落地，不用想也知道是阿纪那把大锤充当了醒堂木。
“话说三十年前，闽东有位洪小姐，闺中未嫁。这一日她坐船往闽中走亲戚，船到半江，撞上水匪，一船财物被洗劫一空，那匪首见她生得标致，便要轻薄。正在千钧一发，江上过来一条船，船上是个年轻秀才，姓谭，使了个巧计，竟把水匪吓退了，救下洪小姐。
洪小姐见他人才出众，又是个秀才，便动了以身相许的念头，一路上百般献殷勤。那谭秀才却始终以礼相待，末了实言相告：家中已有糟糠之妻。洪小姐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二人就此别过。
有道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洪小姐到了闽中，投奔姨母，将遭遇说了。姨母连连摆手：姑娘家名声要紧，这话万万声张不得！转头便替她张罗了一门亲。正是同乡中举的邓举人。两家有意，眼看好事将成。
也是合该有事。那邓举人，偏与谭秀才是同窗！谭秀才此来闽中，正是探望同窗、道贺中举，迎头撞见洪小姐。洪小姐魂都吓飞了：自己那点子丑事，他全知道；路上不顾廉耻献殷勤，还被他拒了！这要是传出去，姻缘还保得住么？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可还没来什么，她就怕上了！
洪小姐恶向胆边生，一纸状子告到衙门：谭秀才通匪！身上搜出的金瓜子，便是洗劫她船上的赃物！可怜那金瓜子，原是她为谢救命之恩，偷偷塞进谭秀才包裹里的，此刻倒成了要命的铁证！
一边是本乡举人，一边是他乡秀才。这秤，它天生就是歪的！不由分说，大刑伺候。谭秀才屈打成招，功名革去，重伤被押回原籍，没几日便一命呜呼。
可怜家中妻子眼看临盆，听得噩耗，当夜动了胎气，生产之日大出血，一命呜呼，撇下一个遗腹子……”
院里安静下来了，门口的半根馓子入了嘴也不嚼了，一个个都瞪大个眼珠子望着。
“周姐姐别卖关子了！快说呀！我还饿着肚子呢！”
“哈哈哈哈！”人群哄笑中，又是一记锤响！
“这遗腹子姓谭，名唤无涯，待他成年，家中亲友死的死，散的散，他又因三十年前那桩案子沦落为贱民，求生无门之下干脆拜在一名游方术士门下，替师父挑着行李举着幡子四处游历，谁承想，在水上听说了一桩旧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这桩旧事里的主人公正是舍命救人的书生谭书生和恩将仇报的洪家女！”
“诶，让让，让我过去。”
孟怀章见苏廿九说得眉飞色舞，他被挡在门口冻得直跺脚，只得轻轻拍了拍堵在门口的人。
门口的邻居见是周大人回来了，赶忙让出路来，客客气气地问好。
苏廿九一瞧，赶忙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我爹回来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哎呀！每回讲到精彩处，就下回分解了，下半段什么时候能听着啊！”
有几个人跟着起哄，“是啊，都听了几回上半折了，下半折什么时候讲啊！”
“周大人就不能晚些回来吗？”
孟怀章有气不敢撒，只得赔着笑脸，苦哈哈地道歉：“抱歉抱歉，下回我晚些回来。”
邻居们还是懂事的，散之前把院里的桌子凳子都归了位，还把地上的食物渣滓都带走了。
一下子，人散干净了。
孟怀章苦大仇深地望着苏廿九，整个人都蔫了。
苏廿九拍了拍掉在身上的馓子渣，笑嘻嘻地迎上去，挽着孟怀章的手臂，说：“饿了吧爹，饭菜都在灶上热着呢，进屋吧，我跟阿纪去端。”
“今儿又是吃啥啊？”
“干烧笋子肉，清蒸小黄鱼，醋熘大白菜，还有……还有刘婶家做的腊肉。”
虽说每回下值，都要被挡在自己门口挨一会儿冻，但架不住邻居们每回来听书都会端自家饭菜来。
年纪大大的，又吃上了百家饭，还挺丰富。
孟怀章便由着苏廿九胡闹了。
孟怀章一坐下就着饭菜往嘴里扒拉几口，眼瞧着一碗饭下了肚，那双眼还盯着桌上的菜。饿狠了，吃起来也顾不上文人的风度了。
苏廿九瞧着好笑，又起身给他添了一碗饭，“让您午休在外头多少吃点，我这几日忙着，没空给您送饭，您还真舍得饿着自己。”
“哎……”孟怀章总算是缓过那股饿劲儿，长舒一口气，嚼巴着白菜帮子说：“你爹我对元州事务一窍不通，又不能去问同僚，只能埋头硬啃，哪有工夫出去吃饭。”
实际上，孟怀章在衙门里除了翻来覆去通读元州过往的公文，还趁旁人午休时，抱着在书商手里买来的《折狱龟鉴》《包孝肃公奏议》《洗冤集录》等书躲起来偷偷看。
整整一天下来，看得他头昏脑胀，两眼发黑。
“老爷把公文带回家，阿纪帮您瞧瞧呢？阿纪跟在公子身边，在元州待了好些年，总是比您了解得多些。”
“这……”孟怀章猛然抬头看阿纪，“这如何使得，我朝律令可有规定，官员不得私带衙门卷宗回家，抓到了可是大罪。”
“嗐！老爷，大家都这么干，不过是偷摸干的，没让人知道罢了。”
阿纪浑不在意地扒拉着饭，道：“若是老爷担心，把不懂的问题记下来，回来说与阿纪，阿纪若是知道，定知无不言。”
“这是个好办法啊，”苏廿九抬头望着孟怀章，“您老在衙门里浑水摸鱼也不是个事儿，万一遇到考核，一问您个三不知，岂不招笑？”
孟怀章一听，老脸一板，不服气道：“谁说我浑水摸鱼啦，我可是有好好做事呢，”说着他顿了顿，“倒不似你，成日没个正形，把蔡家那个案子翻来覆去地讲，诶，你就不怕蔡大人丁忧回来找你麻烦，给你爹穿小鞋？”
苏廿九嘿嘿一笑，“我都用化名了，又没真的指名道姓，再说了，蔡大人三年后回不回得来还两说，他娘年轻时候干的混账事，早把他的官声败完了，以蔡大人那性子，他可没脸回来。”
孟怀章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事来，他用筷子敲了敲苏廿九的碗：“诶，沈大人被听勘了，这事……”
“我干的啊，”苏廿九颇有些自豪，“谁叫他自作聪明掺和我们家的事，得给他个教训。”
吃暖锅那日，苏廿九掀翻桌子的同时，顺走了沈耀的牙牌，又找机会丢进了蔡家书房里，丢了牙牌本就要受罚，还出现在案发现场，随随便便就能给沈耀扣一个办事不力的由头。
那沈耀事后肯定反应过来是苏廿九干的，但他又不能禀明陛下，被一个姑娘轻而易举地偷了牙牌还丢进一锅浑水里，保不齐陛下怎么斥责他粗心大意失职呢。
“谁叫他没事总在我们家附近瞎转，这下为了避嫌，他总该消停了。”
“嘿嘿，”阿纪低头憨笑，“我们家公子完全是瞎操心了。”
孟怀章撇了撇嘴，“你呀，真是顽皮，若是陈——若是萧七在这儿，可不会让你这么瞎胡闹，那可是千户，你这么整他，日后就不怕他挟私报复，给我们使绊子？”
“他敢使绊子，阿纪的两把大锤可不答应！”
苏廿九摇了摇头，胸有成竹道：“爹，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那日你在御前说自己是蕴文，他还不是替你打掩护了？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不会提前过河拆桥。”
“他想要的？是升官发财吗？他这么年轻，不是迟早的事吗？”
苏廿九不动声色地看了阿纪一眼，自打阿纪查到沈耀与三皇子的交情，苏廿九便明白了，眼下皇帝老儿日薄西山，玩起了先帝那套朝令夕改，不立储，不露口风，就是要看看几个皇子中，哪个能按捺得住。
而三皇子又是嫡出，呼声最大，老皇帝倚重沈耀，变相说明三皇子最有可能。
那么余下的几位皇子定然蠢蠢欲动。
所以，沈耀丢失牙牌这件事，可大可小，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这件事态会如何发酵。
若是罚重了，会被人揣测三皇子失势，若是罚轻了，会有人闻风而奏，说陛下有失公允。
换句话说，沈耀的前途，与未来的储君息息相关。
“这么复杂啊……”孟怀章一脸愁苦，“这么说来，能在一众老谋深算的权臣中得陛下信重，沈大人还真是年少有为啊！”
“年少有为个屁啊！他也是被当枪使的那个。”
孟怀章面色一滞，百思不得其解。
“老爷，您想想当年我家王爷和当今圣上的事，是不是与眼下如出一辙呢？”
孟怀章一听，精神起来了，他搁下筷子，煞有介事问：“你的意思是，陛下看着属意三皇子，实则不是？”
啪啪啪！
苏廿九敲了敲碗边，“得了，别与阿爹说这么多了，本来衙门里的事他都处理不完，你这不是添乱吗？”
阿纪拍了拍自己嘴，“瞧我，一提起王爷，嘴上就没把门了，对了，”他忽然一拍脑门，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搁在桌子上：“公子来信了。”
苏廿九一听是陈炼的信，正要伸手够，却是赌气一般缩回了手，哼了一声，“说好的半个月来一次信，这都快两个月了，才来一封，骗子！”
阿纪偷摸拿眼角瞄苏廿九，支支吾吾地说：“边关起战事了，路不通，许是因为这个。”
孟怀章就没苏廿九的小气性，忙去抓了信拆开来，愣了半晌，把那张信纸翻来覆去折腾，随即一脸狐疑地望着苏廿九，“这是啥呀，什么符号啊？”
苏廿九凑过去一瞧，果然只有一堆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微微蹙眉，“你家公子到底是想与我们说些什么，还是专门来考我有没有读书来的？”
阿纪一头雾水，这封信还是辗转多方才到了他的手上，他也没来得及看呢，苏廿九这么一说，他把脑袋凑过去，那信纸上，画了一堆符号，还有一堆数字，他也不甚了解，公子从前甚少与人通信，更别说通这样的信的。
“这水滴符号是啥意思？还有这叶子，是说叶秉正吗？”
苏廿九重重叹了口气，起身出了门，须臾，抱着几本书进来，啪地搁在桌子上，指着那几本书，“答案都在这上头呢。”
“水滴，是指《煮泉小品》，后头的数字，是页码，叶子是指《茶疏》，这花瓶图案，就不用我说了吧。”
全都在陈炼送给苏廿九的那几本书里。
“哦！”阿纪恍然大悟，“要不说还是九娘与公子心有灵犀，阿纪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嘿嘿。”
苏廿九翻了个白眼，没接他的茬，几人分工翻着陈炼留下的几本书，将内容誊抄在空白处，这封信的信息量着实不容小觑，对照着时间，应是半个月前发出的。
信上说，他与金三娘刚到元州，就遭遇了北荒人来袭，金三娘自告奋勇，与徐闯将军上演了一场声东击西的计谋，击退了北荒人，夺回了安东城。
引临清州的河水必经安东城，这一仗惨烈，但势在必行。
读到这里，这一页的内容戛然而止。孟怀章猛然抬头，“三娘上战场了？！她怎么敢？她有没有事啊？”
孟怀章又去摸那个信封，使劲往下倒，什么也没倒出来。
“啊？三娘怎么没有给我写信啊？她不会出事了吧？”
苏廿九无奈地摇了摇头，抽出第二封，“信上说，三娘没事，要你不必担心，让你把自己养结实点，回来揍你能扛得住。”
“哦！”孟怀章这才放下心来，有些埋怨道：“你看看你，也不早点说，害我瞎担心。”
看到这一页的时候，苏廿九面色一紧，抬头看阿纪，“陈炼说找到松伯了？松伯……没死？”
阿纪倒抽一口凉气，面色大变，不可置信地从苏廿九手上取过信，读了起来，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他骂了一句：“该死的松伯，若是我在，定将他千刀万剐了，公子到底是心软，跟王爷一样！”
苏廿九拍了拍阿纪的肩膀，安慰道：“或许陈炼现在没有拆穿他，是为了日后回京的时候当作证人呢？”
信上说的不多，只说在徐闯将军的营地里，发现了松伯的身影，他在老弱伤残的帐子里照顾那些不能上战场，又时日无多的小兵。
“公子还提到了那批修渠的官银！”
苏廿九扯过信笺，微微蹙眉。
三尾山，是第一批官银被劫走的地方，算算日子，正是镇北营夺回安东城不久后发生的事。
这么看来，确有可能是北荒余寇所为。
可孟怀章却摇了摇头，“不对，不大对。”
说完，他转身去桌子跟前翻找什么，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您找什么？”
“嘶……我没事在衙门里翻看元州的堪舆图，三尾山这个地方我有印象，这地方地势奇特，鲜有人迹，他们为何要取道三尾山呢？”
“若是按萧七所说，他们夺回了安东城，即便是有余寇躲在三尾山，那地方人进出难就罢了，更别提还带着几车银钱翻山越岭了，明日我得回衙门仔细瞧瞧。”
苏廿九与阿纪对视一眼，说：“衙门里的堪舆图也不是年年都更新，不如你叫你家公子，重新绘制一幅详细的图纸吧。”
“诶，我这就去办。”
空空空！
大门外有人敲门。
三人相看一眼，都这会儿了，怎么还有人来。
阿纪开了门，见门外站着一个梳了满头小髻的孩子，正是刘婶的小孙，“硕硕，你怎么来了？”
硕硕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我来听周姐姐没讲完的故事，那个谭无涯最后怎么样了？他替他阿爹报仇了吗？”
阿纪搓了搓他的小脑袋，推搡着他回去，说：“谭无涯当然报仇了呀，他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机会……”
“为何要等二十多年啊……”
两人的声音越飘越远。
孟怀章屈指敲了敲桌子，“诶？下半折，你打算怎么讲，总不能说，林知春在蔡家安安生生过了二十几年，忽然有一日，一拍脑瓜子想起来自己与蔡家还有不共戴天之仇没报，连夜计划复仇，结果漏洞百出，被人抓了吧？”
苏廿九咯咯一笑：“我不讲了，后面的事，且得看姜大人能问出来什么了。”
林知春之所以能在蔡家蛰伏这么些年没动手，苏廿九猜是在等，等蔡家公子金榜题名，等蔡家飞黄腾达，在蔡家最风光无两的时候，将他们彻底踹进地狱。
可离明年的会试还有几个月，林知春却忽然动手了。
该是被人逼着动了手。
“你不怕林知春被杀人灭口啊？”
苏廿九老谋深算地注视着孟怀章，“姜大人在大兴县做了十几年的官了，没有两把刷子，如何在大兴县立足，何况他身边那个老仵作也非泛泛之辈，您且瞧着吧，将来参叶秉正的折子里，定少不了姜大人的。”
孟怀章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这几天，苏廿九张口闭口姜大人，胡叔叔，跟喊亲人似的。
“姜大人，姜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大人是你爹呢。”
扑哧！
苏廿九笑出声来，孟怀章说话酸不溜秋的，无非是金三娘没惦记他，自己还老夸别人，心里头不痛快。
“哎呀，爹，你可真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啊。”
“诶，你这小丫头片子——”
“老爷！九娘！不好了！”
阿纪送硕硕回家，人站在巷子口的时候，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追出去瞧了一眼，只见一名驿兵打着旗子纵马入城，嘴里还喊着：“开城门！十万火急！”
他跟上去，偷偷听了一耳，这一听不要紧，说是才夺回来的安东城又被北荒人偷袭了，工部侍郎常跃险些命丧北荒人之手，正灰溜溜地往京城跑呢！
“怎么办呀，公子和三娘也在安东城啊！”
苏廿九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孟怀章像一尊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呆坐在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