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荣宝阁。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
似是有只小兽被困在屋中，气急败坏地横冲直撞。
一水的仆从担惊受怕地立在门口。
“小姐，别砸了！那可是老爷最喜欢的龙泉窑青瓷啊！”
啪！
一只青瓷瓶丢了出来，一落地莲叶遍地开。
一名下人火急火燎地碰了碰说话的人，“你快别劝了，你劝什么她砸什么。”
“哎哟哟，这可如何是好，那些个物件，哪个不比我们的命值钱啊！”
苏廿九提着裙摆迈过门槛，一双眼睛四处打量，若无其事地说：“这屋里的摆件我不喜欢，都砸完了，带我去府里的藏宝阁，我要仔细挑一挑。”
一名下人抬头看了一眼“荣宝阁”的牌匾，愁眉苦脸地说：“小姐啊，咱府上哪有什么藏宝阁啊，咱们老爷平日最爱待的就是这间屋子里，最好的物件都摆在这屋里了，这、这都让您砸完了。”
“哼，”苏廿九冷笑一声，“当朝宰辅，堂堂一品大员，就这么些东西？蒙谁呢！”
苏廿九指着靠前站那名下人说：“他可是说了，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补偿我多年流落在外吃的苦，你们几个不知死活的竟敢怠慢我？”
那下人被她一指，吓了个哆嗦，连连后退摆手道：“不敢不敢！奴婢们怎敢怠慢主子啊！只是、只是、小姐要的那些，奴婢们实在是无法啊！”
她要吃明前的刀鱼；盛夏的鲥鱼；秋来的高邮蟹……
这过了时令的玩意儿去哪搞啊！
好容易说到冬时，她说要吃南州的樱桃。
这不是存心不给人活路吗？
“吃的你们弄不来，用的总能满足我吧，若是不肯带我去，唤你们老爷来！”
“这、这……”
“好！我带你去。”
叶秉正双手负于身后，从荣宝阁的月亮门走了进来。
他瞧见一地的青瓷，祭红，甜白碎片，勾唇笑了笑，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苏廿九，“我带你去，你尽管挑自己喜欢的。”
苏廿九敛了敛双眸，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才像个当爹的嘛！”
叶秉正抿了抿唇，转身往外去，苏廿九大步跟了上去。她与叶秉正只有一步之遥，袖子底下捏着一片碎瓷，她双眼盯着叶秉正的后侧颈，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偷偷比画着。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叶秉正没有回头，指了指上方，苏廿九抬头的瞬间，一道淡成天青色的影子就从她的余光里消失了。
“嘁，”苏廿九撇了撇嘴，“哪个好人家的父亲防贼一般防着自己的女儿，弄了一堆暗卫盯着。”
“呵呵，”叶秉正笑了：“寻常人家的父亲是不会防着女儿的，可我不是寻常人家的父亲，你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那荣宝阁，是给三娘修的吧，可惜了，你这辈子也盼不到她了。”
叶秉正站住脚，转身看她，眼底极尽玩味：“三娘……原来你平时都这么称呼她，也对，若是她前两个兄弟姐妹生下来，她确实排行老三。”
金宝荣的娘，年轻时随着籍籍无名的金远山南征北战，吃尽苦头，曾两次有孕，不幸早产，直到金远山挣得军功，一刀一枪拼下个封妻荫子的前程，安稳下来，才有了金宝荣。
老来得女的金远山把金宝荣当成宝，这女儿家的名字就起得格外高调。
“让你给她写信，你不肯，她迟早也会知道你在我府上，她还能不回来？”
苏廿九蹙了蹙眉，“叶阁老怕是失心疯了吧？我与她非亲非故，她可犯不着为了我回来。”
叶秉正摇了摇头，“这你可就说错了，阿蛮回来了，她当娘的还能不回来？”
“可我不是——”
苏廿九想说，我不是阿蛮。下一刻，她就在叶秉正脸上瞧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笑了笑，转身往前走。
苏廿九望着他棺材板一般的背影，想起了祠堂里那块素木牌，那块叶氏阿蛮的牌位。
叶秉正一开始就知道阿蛮不在人世，可这么多年来，他密不发丧，就是要让金三娘以为阿蛮活着，让她继续找下去。
只要让金三娘以为阿蛮活着，金三娘就不会来寻仇，不会让阿蛮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活着。
太可恨了！
他还存着一家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歹毒心思！
可这都不是叶秉正最可恨的地方，他不仅可恨，还可怕。
那一夜，苏廿九看见那块牌位的瞬间，大脑是空白的。
千头万绪，理不出个道理。
瞧着她震惊的面容，叶秉正好似看了一出精彩的大戏，面上尽是意犹未尽。
她已经在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了，可叶秉正猝不及防地朝她肩头一拍，竟吓得她打了激灵，后退几步，然而这偌大的祠堂却退无可退。
空荡的祠堂里，叶秉正的笑声回荡在空中，让人不寒而栗。
苏廿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出过那么多冷汗，她的镇定自若，叶秉正一眼就看穿了。
她只得困兽犹斗，强弩之末一般努力挤出一个戏谑的笑意，阴阳怪气地说：“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还笑得出来，叶阁老恐怕是用自己的灵魂与魔鬼做交易才换得了今天的地位！”
岂料，叶秉正非但不恼，还有些无可奈何地说：“自古官捉贼，天经地义，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继续道：“再说，我不是替她报仇了？”
苏廿九一脸匪夷所思，谨慎又防备地后退半步。
“我杀了周德明啊。”
苏廿九倒抽一口凉气！脑子被成千上万个滚雷撵成了一团浆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叶秉正，然而双眼却不知为何变得模糊，发烫。
她只觉自己置身于一片火海中，映在眼底的是炙热的火光，可烧在身上的却是千年寒霜。
到了此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有多蠢，竟以为自己帮孟怀章冒名上任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她看着眼前这位已经不能用阴险来形容的对手，她甚至不是他的对手，她居然还指望着孟怀章替她报仇，这简直……
可笑至极。
孟怀章不是那个笑话，她才是。
那一夜过后，苏廿九像一粒蜉蝣，在叶府毫无目的游荡，看似放弃了挣扎。
至少，在叶秉正看来，苏廿九已经孤立无援了，尤其是听说孟怀章称病告假多日，闭门不出。
按照他一贯的作风，是躲起来了。
苏廿九跟着叶秉正，走过两个回廊，穿了三个水榭，钻了五六个月亮门。
就在苏廿九以为他们都快绕出城的时候，叶秉正停下脚步。
“到了。”
叶秉正站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是一座很小、只有三间房的小院。但小院错落有致，西北角有两块规整的菜畦，没有种菜，也没有杂草。
看来是有人打理。
整个小院看似简单，却很雅致，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尤为特别，像是误入纸醉金迷繁华世间朴质的寻常人家。
苏廿九收回思绪，抬头望着门上的匾额——朴永堂。
“这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你娘时常来看我，喏，”他抬了抬下颌，指着那两块菜畦，“你娘总说小院荒着，说我这样的穷人就不要学旁人附庸风雅，费心照顾名贵花草，不如种菜。”
提起金三娘，叶秉正眉眼含情，目光悠远，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天真无邪，又不拘小节的少女，束着襻膊赤脚踩在地里。
他坐在不远处的小竹凳上，一边瞠目于她的不守礼教，一边又无法将眼睛从那一抹靓丽的鹅黄身影上挪走。
“她从前喜爱鹅黄色。”
苏廿九见他回忆个没完没了，大步流星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她正要捂着鼻子，挡住封闭经年扬起的灰尘，却发现，屋里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不可思议地走进去，一双眼睛从左扫到右。
一层一层，一排一排的博古架上分类摆了许多物件。
书籍、字画、成套的茶盏、花瓶等等。
甚至还有兵器架。
苏廿九穿梭在博古架中，停在兵器架前，抬手取下一杆长枪，稀罕地瞧了起来。
“仔细点，那都是你娘从前喜欢用的。”
苏廿九翻了个白眼，拎着长枪站在中间空地耍了起来。
“你、你别——”
枪头一会儿朝东挑，一会儿朝西劈，一向从容镇定的叶秉正此时也面露忧容。
苏廿九瞧着他那副追悔莫及的样子就痛快，枪耍得也更起劲了。
“星纪！玄枵！把人给我带出来！”
话音刚落，唰的一下，门口落下两名穿着劲装的男子。
苏廿九见状，面色一僵，收了枪立在地上。
“这是何必呢，带我来又不让我碰？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听你啰里吧唆的忆往昔吧？”
“呵，”叶秉正冷嗤一声：“我看你就不是想来挑物件的，既然都瞧不上，还在这里做什么？”
苏廿九撇了撇嘴，“得了，小气巴巴的，我还不看了。”
苏廿九往兵器架走，那两个暗卫跟在她身后，苏廿九不耐烦地转身，正要骂人，枪头扫过一架摆着茶盏的博古架，当的一声！上头搁的瓷器铮铮打颤。
“别动！”
叶秉正大喊道。
“不动就不动！”
苏廿九一气之下，猛然转身，枪的另一头又撞在博古架上。
两名暗卫见状赶忙去扶，擦着苏廿九的手臂闪身而过，苏廿九顺势脚下一扭，“哎哟！”一声，整个人朝博古架倾去。
只听，啪的一声，紧接着丁零当啷，那博古架上所有的瓷器以不可逆之势全数掉落在地，比过年的爆竹炸得还响。
苏廿九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却见那两名暗卫霎时间面如菜色，冲着叶秉正扑通一跪：“主子饶命！”
苏廿九慢悠悠爬起身来，走到门口，幸灾乐祸地瞧着叶秉正铁青的面色。
“你家主子是大靖最具权贵的人，还心疼这东西？”
叶秉正一言不发，许久，他缓缓开口：“析木。”
唰的一下，地上又落了一个人。
那人转身，抽刀，一划，几乎是一气呵成。
扑哧！
她一动不动注视着在她面前倒下的两名暗卫，温热的液体飞溅在苏廿九的脸上，雪地上，犹如梅落。
叶秉正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两具尸体，他盯着苏廿九，双眸没有一点温度，“带她回去，关起来。”
苏廿九僵在那，由着那名叫做“析木”的暗卫扭着她的胳膊送出去。
“你叫析木，方才那两个人一个叫星纪，一个叫玄枵，你们一共有十二个人？”
那人不答话，冷着脸注视前方。
“死了两个，嘶……”
她身子发冷，牙关打颤，忍不住继续问：“那死了两个就凑不成十二个了。”
那人脚下顿了顿，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没有凑不齐的十二星次，也没有凑不齐的十二个人。”
“哦，我以为你是哑巴呢。”
苏廿九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当然，她知道自己再问什么，这名叫做析木的也会答得滴水不漏。
她被送回荣宝阁了。
头先一地的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屋子里换了新的陈设，如从前一般，皆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屋门落锁后，苏廿九从怀里摸出一只茶盏，放在手心里把玩着。
盏壁薄如蛋壳，胎骨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几乎透亮，又放在耳边轻轻弹了两下，那杯盏发出清而透，脆而薄的声响。
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正是柴窑烧出来的，苏廿九笑了，与陈炼在陶勇那偷来的是一批。
苏廿九饶有兴味地嘀咕着：“昌王啊昌王，你若是泉下有知，托你的子孙赶紧日夜将我供奉起来吧。”
当年那批由昌王监管的贡船，沉的那几艘，就有运这一批瓷器的。
陶勇有，叶秉正也有，总不能他们俩都下河去捞了吧。
苏廿九将那只茶盏藏好，走到门边，拍了拍，“喂！有没有人啊！我饿了！我要吃羊肉扁食，锦衣卫后街的羊肉扁食摊，我还要吃糕点，南薰坊的四时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