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回在葉秉正的樸永堂鬧過之後，她已經連著好些天沒有見過葉秉正了。
從初五關到十五，再出來時，天還是冷臉，葉府依舊如一座華麗的墳場。
可墳丁少了些，有一回，甦廿九試探性地躍上屋頂，她輕功不大好，這里的房子又修得高，上去花了不少力氣，等她手腳並用攀上屋頂，卻只見一名暗衛蹲在屋頂，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甦廿九與他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又自覺地手腳並用爬了下去。
她拍了拍手，暗忖道︰平日都是兩個高手盯她，這些日子只有一個。
“喂！”
她叫住從她面前低頭走路的僕人，“今日是上元節，我們府上是在家吃還是去東華樓包席啊？”
那人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低下頭，使勁搖頭。
“我不知！小姐別問我。”
“嘁，”甦廿九嗤了一聲︰“嚇死你得了！”
府中上下都知道因為她死了兩個暗衛，誰還敢同她說話。
她在院子里四處溜達，百無聊賴地，見她過來，下人紛紛改道，避著她走。
甦廿九守在大門口，眼巴巴瞧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從白天到傍晚。
吱呀……
大門開了，葉秉正裹著風雪進來了，第一眼便瞧見她了，哼笑一聲︰“想通了？來這兒等我？”
甦廿九沒說話，小跑著跟了上去，葉秉正走得飛快，風撲面而來，拂過他一身的疲憊，夾雜著微不可聞的藥味鑽進了甦廿九的鼻孔。
甦廿九腳下一頓，只是一瞬息，又跟了上去，“金三娘有消息了嗎？”
“你不是說她會回來嗎？”
“你天天將我關在家里，我很無聊。”
“今晚能放我出去逛燈會嗎？我還沒見過上京的燈會呢？”
“大不了你叫人跟著我，我不會跑的，成嗎？”
她緊追其後，連珠炮似的問了好幾個問題。
葉秉正站住腳，轉身問她︰“怎麼？不關心你的假爹了？”
甦廿九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問了你肯說嗎？”
“呵，”葉秉正戲謔地笑了一聲，“他跑了，不過嘛……他跑不了。”
說罷，葉秉正抬腿往軒草閣去，他推開房門，將跟在身後的甦廿九關在門外。
甦廿九兩只手揣進袖筒里，抬起臉使勁嗅著殘留在空氣中的味道，沒錯，是藥味。
“他對你構不成任何的威脅，不過是個無大志、才學平平的落榜秀才，你非盯著他干嘛，我在你手里，你還怕金三娘不回來嗎？”
嘩啦一下。
門開了，葉秉正換了一身常服，走出來，他看著甦廿九的眼楮，眼底極盡挑釁︰“不是你把他送到我眼皮子底下的嗎？怎麼？現在後悔了？”
他玩味地搖了搖頭︰“晚了。我得讓你和你娘，看著他怎麼死，才不枉你千辛萬苦的籌謀。”
“葉秉正！”
甦廿九急眼了，追著他出了軒草閣。
她的步子剛邁出大門門檻，被人攔住了，她望著遠去的轎子，歪了歪腦袋，轉身回屋。
老皇帝快不行了，葉秉正這是去侍疾了。
他身上帶回來的藥味里，那股子千年老參的味道從宮里到葉府久未散盡，就知道是下了吊命的猛藥。
“喂，你家老爺是想謀逆了吧？”
甦廿九仰頭望著屋檐，她當然不指望屋頂上那人回應她。
“謀逆可是大罪，誅九族！你听見了嗎？不過嘛，不用等皇帝誅，你們幾個就被他殺光了。”
她轉身回榮寶閣。
頭頂上幽幽飄下來一句話︰“你爹不要你咯。”
甦廿九猛然抬頭，惡聲惡氣地說︰“你爹要你！你爹晚上就來接你！”
這一夜，葉秉正沒有回來，甦廿九夜里睡得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干脆起身坐在窗邊，推開窗戶的瞬間，一股冷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望著泛白的天際。
啟明星亮起來的時候，北邊鐘鼓樓的銅鐘驟然敲響，一聲沉過一聲，不疾不徐……
鐺——鐺——鐺——
甦廿九心里數著︰一聲，兩聲，三聲……直到不緊不慢十八下敲完，陷入一片死寂。
“星紀、玄枵、𠓼𠯢蝖@德Α 罅骸⑹瞪頡 仁住 br />
甦廿九依次叫完十二個名字，沒有任何回應。
她遲疑片刻，從衣架上抓過一件裘皮大氅，往身上一系，飛奔出門。
葉府的大門敞著，甦廿九在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東張西望，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攔她，她心中大喜，提著裙擺邁出葉府大門。
街對面的漢子放下擔子，正要支起攤子，听見鐘聲的時候，原地駐足半晌，又將擔子重新擔回肩頭，抬腿就要走。
“誒誒！別走啊！”
甦廿九三步並作兩步，下了台階就往對街沖，沖到路中的時候，被兩個人堵住了去路。
甦廿九抬頭一瞧，是兩個面生的。
“方才叫你們，為何不答？”
那倆人面無表情地看她︰“我是奎。”
“我是畢。”
“……”
甦廿九咬牙切齒地望著兩個人，她怎麼就沒想到呢！有十二星次，自然就有二十八星宿啊！
“晦氣！”
她氣咻咻地拂袖轉身，又進了葉府。
昨夜滿城的燈，今晨滿城的白，一夜之間，整個上京，比冬日還要白。
然而新君繼位的第二日，京城的街道又添了新的顏色——老臣血。
被先帝寄予厚望的三皇子，還未從先帝溘然長逝的震蕩中回過神，頭頂的一紙詔書就讓他從儲君變成了藩王。
還令他十日內就道。
他抬頭看自己那個坐在龍椅上，雙腳挨不著地面的七弟，又把視線落在新君身邊那個野心勃勃的內閣首輔葉秉正，冷笑一聲，跪地謝恩。
他這邊還沒有發作，那些個早就將他視作儲君不二人選的老臣不答應了。
紛紛投袂而起，以“大行皇帝梓宮未葬，親王之國，于禮不合”為由，為三皇子爭取了三個月“居喪”的時間。
這頭小皇帝剛答應完，晚上，那幾個叫囂最大聲的老臣就莫名其妙死在家中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無人再敢出頭。
這幾日，葉秉正的心情格外好，喚甦廿九陪他用飯。
甦廿九見著他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意，走上前恭恭敬敬沖他行了個跪拜禮︰“恭賀首輔大人得償所願，臨朝當國，青史留名。”
葉秉正笑得耐人尋味，這小丫頭倒是沉得住氣，都火燒眉毛了，還能同他這般陰陽怪氣地說話。
“你倒是比你那個爹沉得住氣，哭臨那日，我見著他了，他居然還敢出現。”
甦廿九悠悠站起身，坐到葉秉正對面，“他找你了吧？”
“嗯，”葉秉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他來求我，讓我放了你，他說他要辭官。”
“然後呢？”
“然後……”葉秉正垂下眼眸，忖了片刻，“我自是做不了主啊，我又不是聖上，且得呈報給陛下，再做定奪，畢竟冒官上任茲事體大，我朝律例有言︰凡詐假官，假與人官者，斬。何況他殺害周德明在先，即便是新帝大赦天下，也不赦十惡，他在劫難逃。”
“哎呀……這麼一想，你爹做了這麼久的假官，倒是幫了我個大忙，先不說他自己怎樣，那些知情隱瞞不報的可是要連坐的，”葉秉正不咸不淡地掰著指頭算著︰“任藩台的夫人何氏與你娘自幼相識，東臨府一宴，她不會不知，那麼任藩台就算被蒙在鼓里，也不妨礙御史的那張嘴能指鹿為馬，哦，對了！還有齊瑞麟齊大人，或多或少也是知道的，”葉秉正越數越是意興盎然，干脆拊掌笑了起來︰“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不必我親自動手了，快哉快哉。”
甦廿九的臉色越發鐵青，桌子底下的手越攥越緊，指甲嵌進皮肉，她怒火中燒，緊緊盯著葉秉正，忽然，她的拳頭松了下來。
“周德明分明是你殺的。”
葉秉正兩手一攤，“你有證據嗎？也怪你報仇心切，人是死是活都不知，�恪 br />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第一回殺人情有可原，金遠山因我而死，我雖未動手，也是心有余悸了好些天，一回生二回熟嘛。”
甦廿九咬緊牙關，心中憤恨不已。
見到阿蠻牌位那一日，她才知道，在她往周德明身上捅刀子的時候，周德明已經死了。
她見那馬車停在路邊，二話不說，抬腿上了馬車就扎周德明的心窩，車廂里坐了三個人，三個人都歪著腦袋靠在廂壁上睡覺。
倉促間，她甚至沒有在動手前仔細查看。
等她殺了人，若蘭才慢悠悠地從路邊走上來。
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趕車的馬夫去哪了。
甦廿九哂笑一聲，站起身來，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一盤腌蘿卜盤邊，輕輕一勾，嘩啦，一盤的蘿卜滾得到處都是。
葉秉正並不看她，輕嗤一聲，搖了搖頭︰“再生窩囊氣，也不該浪費糧食，這蘿卜，是我讓人用你娘的方式腌的，你不嘗嘗嗎？”
沒有人回應他。
甦廿九回了榮寶閣，推開後窗，靜默片刻道︰“你都听見了？我什麼時候能走？”
屋頂上悠悠飄下一句話︰“再等等。”
“沈耀，我是與你合作，不是被你要挾，我爹被扣住了，你能保證他的安危嗎？”
“盡力一試。”
“哼，”甦廿九冷笑一聲，“盡力一試？他若是有任何閃失，魚死網破。我才不管這天下誰來做。”
撲哧！
一個人從屋頂上翻下來，雙腳倒鉤著屋檐，那是一張陌生的臉，聲音卻是錦衣衛千戶沈耀的聲音。
“別生氣嘛，如今派去北荒增援的大軍還沒出發，沒有軍隊，拿什麼殺個回馬槍呢？你消消氣，我給你買了四時糕點鋪的糕點。”
說著，沈耀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遞進窗戶。
甦廿九微微蹙眉，“今日我沒喚人去買，你趕緊收起來，別叫人瞧出端倪了！”
沈耀抿了抿唇，又塞回懷里，他饒有興味地盯著甦廿九的雙眼道︰“話說回來，你偷了我的牙牌，害我被陛下听勘，你就不怕我一走了之？”
“老皇帝不行了，你又指著三皇子登基，直上青雲，你肯走？”
沈耀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道︰“沈某在你眼里就這麼急功近利？封侯拜相，封妻蔭子不好嗎？”
甦廿九莫名其妙望著他，這廝今日的話怎麼這麼多，也就是葉秉正這幾日忙著黨同伐異，以為她甦廿九滿盤皆輸，放棄掙扎了，才沒再派人貼身盯著。
她頓了頓說︰“與我有何干系？”
“啊……你不在意啊，我以為你至少會覺得在這樣的庇護下，能活得更好些。”
甦廿九面色一滯，匪夷所思地注視著沈耀，須臾，她開口道︰“我自己能活得好好的，不需要他人的庇護。”
沈耀眼底閃過些許失落，他輕笑一聲，身子一蕩，從窗前消失了，留下一句話︰“他人？陳煉也算他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