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让宝爷走一趟洪兴，把饶公子接回来？”
阿勇抹了把汗，扶正歪斜的领带，试探着开口。
“你脑子进水啦？叫王宝去顶什么用？阎王辰会买他账？”
饶天颂抄起桌上的电话，手腕一抡，狠狠掼在地上——塑料壳子炸开，听筒弹出老远。
可电话碎裂的刹那，他嘴角却往上一翘，笑意浮了上来。
饶夏，是他命里唯一绕不开的死结。
此前，他夜里不敢合眼，就怕幕后那位老板狗急跳墙，拿儿子开刀，逼他火速解冻账户。
如今饶夏被洪兴攥在手里——反倒成了最稳妥的护身符。
“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声又尖又亮，像刀刮玻璃。
阿勇站在旁边，脊背发紧，声音都虚了几分：“老板……要不，咱报警？”
“报！立刻去报！”饶天颂点头，眼神清亮，笑意未散。
中环。
一家临街的西餐厅。
“two hamburgers！”
靠窗卡座上，小黑打了个响指，朝路过的服务员扬声招呼。谁也想不到，这膀大腰圆、胳膊上青筋暴起的汉子，竟能蹦出两句流利英文。
对面坐着巩伟。
“黑哥，真不好意思，又找你借周转……你放心，大哥一发薪，我立马还。”巩伟挠了挠后颈，脸上泛着窘迫的红。刚从他那儿借走五千块，连收据都没打。
“哎哟，提钱多见外！”小黑一摆手，豪气地拍了拍胸脯，“自家兄弟，有肉一起啃，有酒一块干！”
别看小黑平日咋呼得像炮仗，对巩伟却是实打实掏心掏肺——当年在看守所，是巩伟硬扛三顿毒打替他顶罪；后来甫光带人堵巷口，也是巩伟赤手空拳撞开人墙，把他拖进暗巷逃出生天。恩情记在骨头里，忘不了。
聊了几句家常，巩伟忽然压低嗓音，状似随意：“黑哥，听说大哥最近在谈个大活儿？”顿了顿，又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咱兄弟归兄弟，话不过线。”
“嘿！你当我嘴漏风？”小黑眉一拧，身子往前一倾，声音压成一线，“确有大事——正跟一个阔佬密谈呢。”
巩伟眼底微闪，顺势追问：“哪路神仙？”
“姓李，听说身家厚得吓人。具体底细？大哥捂得严实，我们连边儿都摸不着。”小黑摊手，摇头。
他们俩谁也没想到，就在同一片天空下，那个被反复提起的“李老板”，正坐在甫光的办公室里，把他们刚才嚼舌根的买卖，一条条摊开讲透。
“甫光，货我验过了，全是真东西。”李楠推了推金丝眼镜，斯文得像大学教授，谁能想到她指尖沾过多少黑市赃款？“买家全敲定了，个个急着掏钱。”
“你这么高调，不怕风声漏出去，被条子端了老窝？”甫光直戳要害。
“所以拍卖定在公海赌船‘辉炉号’上——只许带现金或瑞士本票，船上堆的不是钱，是金山。”李楠十指交叉，语气笃定，早把每步棋算进了骨缝里。
“就不怕有人抢滩登陆？”甫光眯起眼。
“船是洪兴的，安保归东方娱乐管，我连流程都走通了。”她顿了顿，唇角一弯，“还有件更痛快的买卖，想跟你合计合计。”
甫光心头一震，忙道：“大姐您说。”
“卖文物？赚得慢，还烫手。不如——连船带人一块端了。买家全撂倒，船炸沉，连灰都不剩。”
“哈哈哈！大姐，这脑瓜子绝了！”甫光猛地一拍大腿，笑得肩膀直抖，“这一票干成，咱直接买岛养老！”
原来他盘算的，和她想的，竟是同一条血路！
李楠轻笑一声，忽而敛了神色：“不过，甫光，大陆公安盯你盯得紧，听说已派卧底潜进你身边了。”
甫光呼吸一顿，脑子里“轰”地闪过一个人影——巩伟。
这小子近来勤快得反常：问账目、探码头、连佣兵换防时间都打听得门儿清……以前只当他是上进，如今再想，每句闲话都像钩子。
……
另一边。
霍景辰拨了十几通电话都石沉大海，干脆驱车直闯东方娱乐总部，把几位高管全叫进会议室，门一关：“现在，有线索吗？”
“辰少，查遍了所有赌客资料，筛了三轮，连可疑的都以送礼为由上门盯过——没破绽，真没破绽。”
霍建文抬手扶了扶镜框，声音略带沙哑，眼下泛着浓重的青灰，这阵子几乎没合过眼——为揪出那伙亡命徒，他熬得眼窝深陷、鬓角冒汗。
“辰哥，所有船员背景都筛过三遍。当初您就定下铁律：只用身世清白的人。我们查得连祖宗八代都翻了个底朝天，这些人干净得像刚蒸过的白毛巾。”
陈耀也熬得不成人形，眼皮浮肿发红，嘴唇裂开细口，额角泛着油光，嗓子干得直发紧。
“辰哥，”湛有容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会不会……压根不是船员干的？”
霍景辰慢条斯理掀起眼皮，“嗯？说下去。”
“我在想，公海之上，风急浪高，那帮人总不能划着橡皮艇摸上来吧？他们上船，一定借了‘熟门熟路’的壳子。”
在霍景辰沉静的目光里，湛有容越说越顺：“比如东方娱乐那些合作方——湾岛来的掮客、美利坚跑单帮的经纪人、暹罗来的拳赛推手，还有各地夜场派来的驻船联络人……这些人天天在甲板上晃，穿工装、拎箱子、递文件，谁会多看一眼？可他们手上攥着液体炸药，脚下踩着我们的地盘。”
“对！”霍景辰瞳孔一缩，指尖猛地叩了两下桌面，“立刻调齐这批人的全部履历，挑最可疑的，半小时内送到我桌上！”
“是！”
人影倏然散开，脚步声撞在走廊上。
“辰哥，这是东方娱乐最近接洽的合作方名单。”
霍建文很快折返，把一叠纸压在霍景辰手边。
霍景辰目光扫过，倏地顿住——李楠二字赫然在列，旁注四个字：倒卖文物。
“李楠？倒卖文物的？”他抬眉。
“没错，楠姐在港岛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古董掮客’。这次她从内地带了一批货，打算在辉炉号上搞场私拍，咱们抽三成水。”霍建文答得干脆。
“把她照片调出来。”
霍景辰心头一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幕旧影。
“好嘞。”霍建文转身便走。
“插播一条紧急通告：一名未成年非法入境者，已潜入本港……”
恰在此时，办公室电视跳出一则新闻，霍景辰下意识抬头。
画面里是个瘦小少年，脸还没长开，眼神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名字叫巩固。
十几岁就偷渡？是被拐的？还是自己蹚过来的？
他多盯了两秒。
“警方提醒：凡发现男童巩固，或其父巩伟行踪者，请即刻报案。线索一经核实，重金酬谢。”
话音未落，霍景辰脊背一麻——
巩伟、巩固、液体炸药、黑吃黑、赌船、公海拍卖、文物……甫光！
那个专啃同行骨头的甫光！
操！
谜底轰然落地。十成把握里，九分九已在掌心。
几秒钟后，霍建文把一张证件照搁上桌：“辰哥，这就是李楠。”
照片上女人身高腿长，圆脸厚肩，短发利落，一身剪裁硬挺的藏青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神情冷硬得像块花岗岩……
没错，就是她！
霍景辰脑中瞬间闪回《给爸爸的信》里那一幕——李楠联手甫光设局黑吃黑，结果甫光反手就把液体炸药别进她腰带，笑着说了句“你先替我试个温”。
他记得太清了。
“叫阿耀进来。”
霍景辰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指用力搓了搓脸颊。
“辰哥，是不是楠姐有问题？”陈耀一阵风似的冲进门。
“这事你先按住，现在听我吩咐——”霍景辰语速加快，“新闻里那个偷渡来港的少年，巩固，马上给我撒网找！全港码头、街市、网吧、收容所，一个角落都不许漏！再传话出去：谁看见巩固，或者他爸巩伟，当场打电话，我当场结账，五万起！”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巩伟才是钉在船上的暗桩。但找他难，找他儿子，容易得多。”
而此刻，巩固正走在刀尖上——电影里那场劫持，就在今晚。
“明白！”
“收到！”
陈耀和湛有容应声拔腿就走，手里的大哥大已经掀开盖子，拨号键按得咔咔响。
二十一
霎时间，整个港岛暗流翻涌，消息如滚雪球般从洪兴扩散至各大帮派。港岛警方若想揪出一个人，有时还得仰仗江湖势力搭把手。
毕竟龙走龙路，鼠钻鼠洞。
而鼠道纵横之处，往往藏着最刁钻的捷径。
约莫半小时后，甘子泰拨通了霍景辰的电话：“辰哥，那小子巩固，我们扒出来了！”
“人在哪？”
“何文田！你赶紧过来，我正盯着他呢！”
十几分钟后——
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在三台奔驰S600的簇拥下，缓缓停靠在九龙何文田街边一家水果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