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讪笑着，在霍景辰身侧坐下。
霍景辰一眼认出——警局安插的线人，袖口微鼓，耳后贴着微型拾音器。警方盯上周朝先，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朝先本想当场请人出去，可一想到下午还要赶三场政见发表会，只得咽下这口气。
“各位赏光，真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他起身举杯，笑意温润，姿态无可挑剔。
心里却火烧火燎：这工程早一天动工，他的民意支持率就多涨一分；晚一天，变数就多一层。
他正全力经营“公益企业家”人设，而滨海公路，就是这张名片上最亮的一枚金印。
“消息大家也听说了——滨海公路，已正式划入我们集团麾下。”
他顿了顿，笑容更暖：“不过嘛，各位前期投入不小，我周某人向来重情义。这样，每家公司，我补五百万。”
话音未落，中年男人霍然站起，声音绷得发紧：“周老板，您买通营建署署长，这单生意，保守估计净赚四亿。就打发我们五百万？这跟扔俩硬币打发叫花子，有啥区别？”
他额角沁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朝先脸上的笑纹没散，脚下一滑已绕过长桌，脸上依旧春风拂面，仿佛真要拉着他细聊补偿条款——
突然暴起！抄起青瓷烟灰缸，兜头砸向那人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霍景辰左手一抬，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周朝先手腕。
周朝先整条胳膊猛地一麻，冷汗瞬间涌上鬓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周老板，谈不拢，慢慢谈。”
霍景辰声音依旧和煦，像在劝人喝口热茶：“动手伤人，传出去，可不太配您‘热心公益’的名头。”
周朝先腕骨生疼，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松了手，烟灰缸“咚”一声闷响，落回桌面。
“你是谁？”
霍景辰不紧不慢开口：“山河集团，霍景辰。”
这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嗡地一声在众人耳畔震开！
周朝先眉头一拧，脑子飞快翻找——可那名字偏偏卡在舌尖，滑溜溜抓不住。
港岛离湾岛不过一海之隔，霍景辰又是港岛跺一脚地皮抖三抖的人物，他听过这名字，再正常不过。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位传说中连政商两界都绕着走的狠角色，真会亲自踏进湾岛这片地界。
“原来是霍先生！”周朝先堆起笑，话里却裹着刺，“您对刚才的补偿方案，可有高见？”
“没有。”霍景辰唇角微扬，“挺公道。”
周朝先顿时舒展眉眼，拍着胸脯道：“这就对了嘛！我可是赶在动工前就把补偿款摆上台面——这份诚意，天日可鉴！”
他扫视一圈，声音陡然沉下去：“要钱的，现在签字，今晚到账；不签的——回去等通知。”
顿了顿，他慢悠悠补了一句：“只是这‘通知’嘛……说不定是哪辆车刹车失灵，哪栋老屋半夜起火，谁也说不准。”
话音未落，人群哗啦啦挤上前抢笔签字。
赤裸裸的恐吓，连遮羞布都不屑披。
眨眼工夫，只剩霍景辰和旁边那个面色铁青的地中海中年男人，还稳稳站着，手没动。
0……
“霍先生这是反悔了？”周朝先眯起眼，语气里浮起一丝凉意，“您刚不是说‘没意见’？”
霍景辰轻轻一笑：“意见确实没有。既然您定了价，那我们按这个数付款——您收钱走人，应该也没意见吧？”
周朝先脸色骤然发白，猛地盯住他。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霍景辰语气平缓，像在聊天气，“滨海公路工程，从今天起，归山河集团了。您辛苦跑前跑后，连协议都帮大家拟好了——这份情，我替集团记下了。”
他朝周朝先微微颔首，眼神诚恳得近乎温柔。
周朝先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你再说一遍？”
霍景辰一字一顿，清晰如刻：“滨海公路，已移交山河集团。多谢周老板——全程代劳。”
他目光坦荡，笑意真切，仿佛真是在谢一位热心邻居。
“我……替人做嫁衣？”
周朝先喉结滚动，强压怒火，心却往下沉——不可能！他亲手塞给营建署周署长三千万，又给侯部长打点一千万，这项目早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霍景辰嘴上说得漂亮，可山河集团再硬气，也硬不过他这张织了十年的关系网。
“霍先生，玩笑过头了。”他冷声开口，指节捏得咔咔响。
霍景辰抬眼直视：“我不开玩笑。不信？您现在就拨通周署长电话。”
周朝先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手机已经贴到耳边。
其他人则悄悄围拢，目光灼灼落在霍景辰身上，敬佩里还掺着点解气的快意。
周朝先向来横着走路，这次竟被当众掀了桌子——若消息属实，他们恨不得放串鞭炮庆贺。
憋屈太久了：被他呼来喝去、当韭菜割、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被一脚踩碎……
“这霍先生什么来头？山河集团竟请得动他？”
“能从营建署眼皮底下把项目抢走，背后没几座靠山，敢这么干？”
“嘿嘿，看周朝先那张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就怕是虚张声势……要是真的，他怕是要气吐血！”
议论声窸窣起伏，目光齐刷刷投向霍景辰。
他神色未变，只朝人群略一点头，笑意淡而稳。
这事于他，轻得像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此时周朝先早已冲出门外，电话还没打完，额角青筋已暴起。
接通周署长那刻，对方只丢下一句：“我已卸任。营建署的事，别找我。”
“钱呢？老子的钱呢？退回来！”周朝先吼得破音。
电话那头却稳如磐石：“打点花得差不多了，剩两百万，稍后原路退回。”
“操——！”
骂声未落，听筒里只剩忙音。
周朝先攥着手机，指尖发颤，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十拿九稳的局，硬生生崩成齑粉，他连呼吸都带着火气。
妻子阿香站在一旁，看他额头暴汗、眼珠充血，心口直发紧。
“要不……试试侯部长？”她小声提醒，“营建署，不正归他管？”
这话像根针，扎醒了他。
周朝先深吸一口气，立刻拨通侯部长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才接通。
他刚开口，那边劈头盖脸一顿训：“你到底在干什么？立法院和警方的调查组，已经盯你三天了！这次就是冲你来的！”
“我让你夹着尾巴做人，你当耳旁风？”
“现在收不了场，我也保不住你——你自己掂量！”
话音戛然而止，电话被利落地挂断。
“老婆，两千万到账没？”侯部长转头问。
侯夫人笑着点头：“刚到账。我就说霍景辰靠得住吧？”
“靠谱！”侯部长眼里闪着光，“比周朝先强十倍。这年轻人，有胆有谋，是块真料。”
他越想越满意，霍景辰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悄然拔高了一截。
另一边，两名眼神阴鸷、步履沉厉的打手一左一右，紧随周署长踏出银行大门。
“周先生这次只让你吐两千万，已是天大的体面——往后你当这事从没发生过，否则，就等着替全家收尸吧！”
周署长额角沁汗，喉结上下滚动，慌忙点头应承。前脚刚挂了周朝先的电话，后脚杀手便堵上门来，这雷霆手段，叫他脊背发凉。
此人，绝非自己能招惹得起！
“这笔账，就此勾销；余下的钱，也不再追究，权当慰劳你跑这一趟了！”
周署长却连连摆手，额头几乎要贴上地面：“不敢不敢，一分不少，全数奉还！”
骆天虹与阿亨对视一笑，微微颔首。
“那就有劳周署长了。”
他生怕周朝先再起杀心，当场清点现金，双手奉上。
哪知道，这一切全是霍景辰暗中布的局——周朝先压根儿不知情。
霍景辰早已托侯部长传话警告：立法院和警政高层正盯着呢，这时候动周署长，等于往枪口上撞。
眼下风声最紧，周朝先纵有千般不甘，也只得咬牙咽下。
霍景辰空手套白狼，两千万转手送进侯部长口袋，自己又稳稳落袋一千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朝先挂断电话，脸色铁青如墨，大步重返会议室，目光如刀，直刺霍景辰。
眉宇间怒焰翻涌，眼底寒光凛冽，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场众人屏住呼吸，心头一紧——这哪是谈判，分明是逼命！
可霍景辰端坐如松，神色从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霍景辰，”周朝先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在湾岛跟我抢食，从来没人活过三天！”
“略知一二。”
霍景辰轻笑一声，身子微倾，语调不疾不徐：“周老板，我可不是抢你生意，是您把碗端得太牢——肉全吞了，连汤都舍不得泼一滴出来。”
“您吃香喝辣，我们饿着肚子带人干活，底下几十张嘴等着吃饭呢！”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饿死街头吧？还望周老板高抬贵手，匀一口饭吃。”
话音落地，不卑不亢，条理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