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板”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事情，给我压下去。压不住……你就别压了。”
“明白！一定办妥！绝不让半点风声漏出去！”
他挂断电话，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直跳。
这不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他坐立难安，在书房来回踱步——周朝先太难啃：请进门？人家防得比防贼还严；街头动手？他手下全是亡命徒，稍有闪失，就是全岛头条。
侯夫人比他还焦。
树倒猢狲散，可她这棵“猢狲”，早把侯家当成遮阴大树。
虽早已同床异梦，但外人见她，仍得尊一声“侯太太”；一旦侯部长垮台，她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拿什么撑场面？
起初她还怕丈夫先灭宋妙天，再顺手料理自己。
可连等几天，侯部长毫无动静，她猛然醒悟：宋妙天不是因戴绿帽被杀，而是因嘴太密、知道太多。
知道得越深，死得越快——这是圈子里的铁律。
她当即转身，给侯部长递上一把刀，刀尖直指霍景辰：“老公，景辰脑子活、路子野，不如叫他来参详参详？”
她自然没提霍景辰与宋妙天失踪的干系——那件事，她亲手递过钥匙。
侯部长略一思忖，眼下能信得过的，还真只剩霍景辰。
机灵、稳重、从不踩线，正是此刻最合用的刀。
“快，打电话！就说十万火急，让他立刻过来！”
侯夫人应声拨号。
彼时霍景辰正陪宋雅芳在海港边散步，晚风拂面，灯光温柔。
手机一震，他扫了眼来电显示，笑意浮上眼角：“抱歉，临时有要事，得先走一步。”
鱼，终于咬钩了。
而那位即将登门的“军师”，正是亲手把鱼饵系上钓线的人。
“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宋雅芳温婉一笑，目送他转身离去。
霍景辰嘴角微扬，声音温沉而笃定：“此刻你在我心里，就是天大的事——别的，都得靠边站。”
“贫嘴！”
宋雅芳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心口像被温热的糖浆裹住，又甜又软。
女人啊，嘴上推拒，心里早把人揣得严严实实。
“我是真这么想的——你信不过我，是不是因为从来不敢往我心口多看一眼？”
“……为什么？”她轻声问，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
“因为你怕看见太烫的真心，怕自己招架不住。”
宋雅芳呼吸一滞，眼波晃了晃，垂眸时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翼。
黄伟可没这本事——既说不出滚烫的情话，也点不燃她心尖那簇小火苗。
两人闲聊着，语调松散，节奏随意，像夏夜树影里飘着的风，不紧不慢。
半小时后，霍景辰稳稳将车停在宋雅芳家楼下。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他才调转车头，直奔侯部长宅邸。
侯部长早已在客厅踱了不知多少圈，听见引擎声便快步迎到门口，脸上堆满如释重负的笑。
在他眼里，霍景辰不是下属，是能托命的锚。
“侯部长，实在对不住！这几日全扑在立法委员初选上，来迟了，您别见怪。”霍景辰语气谦和，姿态放得极低。
“委员的事？早撂一边去！”侯部长一摆手，干脆利落，“你上回提的两个名额，我已敲定——人、章、流程，全齐了！”
“这……太让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我打个电话的事儿。”
霍景辰忙露出几分惶然与感激，恰到好处。
侯部长顿了顿，神色倏然沉下来：“不过眼下有桩硬骨头，非你不可——务必办妥，不能出半点岔子。”
霍景辰眼神一凛，立刻接话：“您说的是周朝先？那张嘴比喇叭还响，记者会上胡咧咧的稿子，我一条不落地看了。”
“原想压他一压，可动静太大，怕牵连到您。”
侯部长朗声一笑，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这小子，一点就透，比丁宗树那木头疙瘩灵光十倍。
“他这张嘴，专挑烂肉撒盐，添油加醋嚼舌根，把我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啃得坑坑洼洼！”
“门外蹲着七八拨记者，长枪短炮早架好了。”霍景辰淡淡补了一句。
“说吧，”侯部长抬手示意，“怎么收拾他，你尽管讲。”
霍景辰俯身靠近，压低嗓音，三言两语把计划摊开。
侯部长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眉宇间浮起一丝赞许。
他盯着霍景辰，语气郑重：“景辰，这事交给你，我放心——但只许成功，不许走空。”
“您只管等消息。”霍景辰目光沉静，笑意却锋利，“周朝先不是傻子，他清楚惹毛您的代价——他不敢跳。”
侯部长笑着点头，亲自送他到院门。
心里暗叹：要是早两年挖到这号人，多少麻烦事，早碾碎在掌心里了。
白云山庄。
周朝先的私宅，依山临水，庭院深深，素来是他宴请贵客的隐秘据点。
此刻，泳池边围坐十二人——全是刚当选立法委员的社团头目。
有人是被钞票砸来的，有人是被恐吓逼来的，没人敢缺席。
十二张藤椅环着碧波，周朝先墨镜遮脸，斜倚在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其余人皆含笑附和，笑容底下却绷着弦。
纵使有人恨他入骨，厌他如仇，也没人敢当面皱一下眉头。
周朝先的规矩向来简单：听话，活；犟嘴，埋。
“能把各位聚在这儿，不容易啊。”他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扶手，“我知道，有人肚子里不服气——正常，现在你们都是‘官’了嘛。”
“哈哈哈！”他仰头嗤笑，“说白了，你们穿上了官皮，我呢？还是松林帮的老大——贼！”
众人顿时纷纷表态，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拍：
“周老板可别拿我们开涮！什么官不官的？不过是混口安稳饭吃！”
“对啊，大家当年一起扛过砖、蹲过号子，哪来的生分？”
“屁的立法委员！名字好听，实则连个公章都盖不动！”
“听说您也快上岸了？那咱们可真是一条船上的弟兄！”
周朝先眯起眼，看着一张张赔笑的脸，胸口像灌进暖风，舒坦极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顺从，而是战栗。
“行了，废话不多说。”他忽然提高声调，震得水面微微晃动，“咱们哪怕披上官袍，照样被人踩在脚底——为啥？因为案底在那儿摆着！”
“洗白？谁信？谁给机会？那些正人君子，背地里捞的黑钱比我们多，害的人比我们狠，凭什么端着碗骂厨子？”
他越说越激，额角青筋微凸，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条狗！摇尾巴的狗！”
他猛地起身，声音炸开：“那咱们就一直当狗？不！我要带你们立新党、掌大局——湾岛，该换主人了！”
满场寂静一瞬。
所有人肚子里同时翻出三个字：
“疯子！”
——这哪是造势？这是往断头台上自己搬梯子！
组党？岂是喊句口号就能成的？
可没人吭声。
全都低下头，连连点头，嗓音洪亮：“周老板高见！”“我们全力支持！”“刀山火海，跟您走！”
他们千辛万苦从黑道枭雄蜕变成立法委员，谁还肯再踩回泥潭里去？
“各位，这话在理不在理？”周朝先声音压得低，却像刀子刮过玻璃。
满屋子人哪敢摇头，个个脊背绷紧，忙不迭应声附和，话里句句都是“听周董的”“全凭周董吩咐”。
周朝先咧嘴一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这就对喽——往后湾岛这片天，咱们一起撑！”
“等真把湾岛攥在手心里，谁还敢拿鼻孔看咱们？”
他满腔烈火燃得正旺，却不知那火苗底下，早已埋好了熄灭的引信。
“先生，霍景辰先生请您过去一趟。”侍应生躬身禀报，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
周朝先眉梢一跳，心头顿时打起鼓来——霍景辰怎么偏偏这时候找上门？更蹊跷的是，他连自己在这儿开会都摸得门儿清？
他略一琢磨，还是决定见上一面。横竖霍景辰正替山河集团的蒋山河操持立法委员选举，顺道探探风向，也省得两眼一抹黑。
“诸位先聊着，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回头再陪大家喝两杯、掏心窝子！”
他起身离席，屋里人才悄悄松了口气，有人甚至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刚才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几乎叫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发虚。
转眼间，周朝先已在会客厅见到了霍景辰。
霍景辰见他进来，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嘴角挂着三分笑：“今儿什么贵客临门，竟把周老板请出来了？”
周朝先干笑两声，话里带刺：“霍先生这消息灵通得，倒像是长了千里眼。”
霍景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不减：“侯部长托我捎句话——听说周老板正在这儿开大会，十一位立法委员齐聚一堂，好大的场面！”
“周老板手笔阔绰，这立法委员的位子，怕是板上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