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汉口郊外。清晨。
巧英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干呕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春桃蹲在旁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端着姜汤，急得眼眶发红。
“小姐，您这样不行。天天吐，吃不下东西，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没事。”巧英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过几天就好了。”
“胡郎中说了，前三个月最要紧——”
“春桃。”巧英打断她，“订单的事，赵姐跟你说了吗？”
春桃愣了一下。“什么订单？”
巧英站起来，擦了擦嘴。“军需处昨晚来了人，追加订单。一个月内，一万条军毯，五千套棉衣。”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咱们人手不够啊！”
“不够就招。”巧英走进灶房，端起那碗凉了的小米粥，几口喝完，“今天贴告示，招女工。会织布的优先，不会的学徒也行。”
“可是小姐，您这身子——”
“春桃，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巧英放下碗，看着她，“你帮我把厂守好了，就是帮我守身子。”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辰时。厂房门口贴出了招工告示。
赵桂兰带着几个老工人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登记报名。一上午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周边村庄的女人，也有几个从苏城逃难过来的。
巧英坐在账房里，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人群。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不自觉地。
“钟小姐。”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但眼神很亮——那种亮，像宋云澜的眼睛，像怀瑾的眼睛。
巧英把手从小腹上拿开，站起来。
“你是——”
“我姓刘，宋先生让我来的。”男人摘下帽子，微微欠身，“宋先生说，您这边缺人手，让我过来帮忙。”
巧英看着他。“云澜哥怎么知道我缺人手？”
“宋先生在武汉有眼线。”姓刘的男人笑了笑，“他说，您不会拒绝。”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刘长河。原来是做丝绸生意的，上海打仗，铺子关了，跟着宋先生跑腿。”
巧英点了点头。“刘叔，你会什么？”
“会算账，会跑腿，会看人。”刘长河顿了顿，“还会打。”
“打什么？”
“打不听话的人。”
巧英看了他一眼。刘长河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说大话。
“好。你留下。工钱按月算，包吃住。”
“谢谢钟小姐。”
午时。田中正雄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三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站在车旁边，一个穿军装的坐在车里没下来——但车门开着一条缝，巧英看见了那身土黄色的军装。
田中走进厂房，四处看了看，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
“钟小姐，产量不错嘛。军需处的订单，做得过来吗？”
巧英站在染缸旁边，手上戴着棉纱手套，手套上沾满了靛蓝。
“田中先生，有话直说。”
田中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钟小姐，这是我们上次说的技术转让合同。条件比上次优厚。日本方面出资十万日元，钟家以技术入股，占五成股份。另外，田中先生个人给你加了一个条件——每月五百日元，算你的私人津贴。”
巧英接过合同，翻了两页，然后笑了。
“田中先生，你回去告诉田中正雄——钟家的秘法，不卖。钟家的股份，不卖。钟家的人，不收日本人的钱。”
她拿起合同，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田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身后的两个黑西装往前走了一步。
“钟小姐，你这是在浪费机会。”
“浪费机会？”巧英摘下手套，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田中先生，你回去告诉田中正雄，钟家能在苏城活下来，就能在武汉活下来。你们在苏城没拿到的东西，在武汉也拿不到。”
田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的两个黑西装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左一右，堵住了巧英的去路。
厂房里的织机声停了。工人们都站了起来，看着这边。
赵桂兰手里握着一把梭子，指节发白。老周抄起一根扁担，站在巧英身后。
“钟小姐，”田中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劝你识相一点。这里是武汉，不是苏城。田中先生要是想让你不好过，你一天都待不下去。”
巧英看着他，慢慢从腰间解下银梭。
银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梭尖磨得很锋利，像一把小刀。
“田中先生，你信不信——你这只手伸过来，我就用这只梭子把它钉在桌上？”
田中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个黑西装对视了一眼，没有动。
巧英往前走了一步。银梭在她指间转了个圈，梭尖对准了田中的喉咙。
“回去告诉田中正雄。钟家不卖秘法，不卖股份，不卖人。他要是想硬抢——”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让他自己来。”
田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两个黑西装跟在他身后，上了车。那辆黑色轿车发动，一溜烟开走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赵桂兰把梭子往桌上一拍，哈哈大笑：“大小姐，您真行！”
老周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大小姐，以后这种事儿，您别自己上。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呢！”
巧英把银梭重新别回腰间，笑了笑。
“好。下次你们上。”
她转身走回账房。一进门，腿就软了。她扶着桌子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春桃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小姐——”
“没事。”巧英接过碗，手在抖，红糖水洒了一些出来，“就是有点腿软。”
“您逞什么能啊！”春桃急得直跺脚，“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巧英喝了一口红糖水，甜的，热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逞能，他们就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欺负我不要紧，但不能欺负钟家的厂，不能欺负钟家的人。”
春桃的眼眶红了。
“小姐，您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不要命了。”
巧英笑了。“命还是要的。我还有孩子呢。”
申时。章佩瑜来了。
她不是坐轿车来的。她是坐黄包车来的，一个人，没有带任何人。
她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那些织机，看着那些工人，看着巧英从账房里走出来。
巧英的心沉了一下。
“伯母。”
章佩瑜没有说话。她走进账房，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也没叫人换，就那么喝了。
“伯母，您怎么来了？”
章佩瑜放下茶盏，看着巧英。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还看不出来，平平的。
“我去了胡郎中那里。”章佩瑜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他跟我说，钟小姐来诊过脉。有喜了，半个月。”
巧英的手指颤了一下。
“是你的，对不对？”章佩瑜看着她，“怀瑾的。”
巧英没有说话。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章佩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盏凉茶，茶叶沉在底，一片一片的。
“我当初跟他爹，也是这样的。”章佩瑜忽然说，声音很轻，“他爹要上前线，走之前那一夜……后来就有了怀瑾。”
巧英的心揪了一下。
“他爹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他没回来。”章佩瑜抬起头，看着巧英，“怀瑾要是也回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巧英沉默了很久。
“生下来。”她说，“把他养大。告诉他，他爹是个军人，是个好人。”
章佩瑜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生下来，”她说，“我养。”
巧英愣住了。
“你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还要管厂，还要对付日本人。你养不了。”章佩瑜站起来，“生下来，送到我那里。我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伯母——”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章佩瑜打断她，“这孩子是陆家的血脉。我不会让他流落在外面。”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巧英，我不是不同意你和怀瑾。我是怕。怕你跟我一样，一个人守着，等不到他回来。”
她跨出门槛，走了。
巧英站在账房里，看着章佩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件藏青色旗袍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暗的光线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怀瑾的孩子。
陆家的血脉。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轻轻地。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奶奶说养你。你爹还没回来。你要好好的。”
入夜。工厂对面的巷子里多了一盏灯。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对面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刘长河站在她身后，说：“宋先生来了。住在对面。”
巧英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田中走的时候，他在巷口看着。”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刘叔，帮我把这碗汤端过去。”
刘长河接过汤碗，走了。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对面那盏灯。灯不亮，昏黄昏黄的，但一直在。
她转身走回账房，坐下来，打开“经纬之心”。
“九月十二日。田中又来了，带了合同，十万日元，五成股份。我把合同撕了，用银梭抵着他的喉咙。他走了。章佩瑜来了，她说‘生下来，我养’。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怕。怕我跟她一样，等不到。宋云澜来了，住在对面。他没有过来，只是亮了一盏灯。怀瑾还没有来信。我有孩子了。我要好好的。”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三天后。一封信辗转送到了巧英手中。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有水的痕迹，有泥的痕迹，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不是泥，是血。
字迹很潦草，只有五个字——
“我还在。等我。”
巧英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好，”她在心里说，“我等你。”
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