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日。南京郊外。阵地。
信是陆正远的人送来的。
厚厚一沓邮件堆在指挥部桌上，怀瑾翻了半天，才在最底下找到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封口，字迹是巧英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
他拆开信，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
“怀瑾：我有了你的孩子。你要好好的，要活着回来。孩子不能没有爹。巧英。”
怀瑾蹲在战壕里，把信看了三遍。
“排长，看什么呢？”通信兵小刘凑过来。
怀瑾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我要当爹了。”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恭喜排长！等打完仗，回去抱儿子！”
怀瑾没有笑。他看着前方，远处的天边有浓烟升起，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烧东西。
“打不完也得打。”他说，“打完了，才能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不是巧英手上那枚——那一枚是陆家的祖传婚戒，给了她。这一枚是他自己后来打的，素面银环，内侧没有刻字。他本想打完仗回去戴，但出发前改了主意，把它带在了身上。
“排长，你咋还戴着戒指？”小刘问，“你不是把婚戒给嫂子了吗？”
“这一枚是我自己的。”怀瑾把戒指套回手指上，“带着，就当她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刘，去通知各班，今晚挖防御工事。明天天一亮，鬼子可能会从东边来。”
“是！”
小刘跑了。怀瑾蹲回战壕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巧英，”他在心里说，“等我。”
十月十五日。汉口郊外。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工人们装车。
军毯三千匹，棉衣两千套，全是连夜赶出来的。春桃在旁边核对清单，嘴里念念有词。
“小姐，这批货交完，库房就空了。原料还没到，下批订单怎么办？”
“等。”巧英把手放在小腹上，“陆长官说军需处在调配，快了。”
春桃看了她一眼。“小姐，您别老摸肚子。让人看见了不好。”
巧英把手放下来。
“没人看见的时候摸。”
春桃叹了口气，没再说。
十月二十日。南京郊外。前线。
炮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怀瑾趴在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排长！鬼子冲上来了！”小刘的声音被炮声盖住，怀瑾只看见他的嘴在动。
他端起枪，扣动扳机。
第一排鬼子倒下了，第二排又冲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只知道枪管烫得握不住，换了三次枪。
黄昏时分，阵地上安静了一瞬。怀瑾数了数人——他的排，三十二个人，现在还能动的，不到一半。
小刘靠在战壕壁上，左臂吊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排长，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能。”怀瑾撕下一条袖子，帮他包扎，“守不住也要守。上面说了，守到十二号。”
“十二号？”小刘算了算，“那还得守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也要守。”
怀瑾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小刘看见了，笑了。“排长，你又看嫂子写的信了。看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
“嫂子写的啥？这么好看？”
怀瑾想了想。“她说她有了我的孩子。”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排长，你当爹了！你可得活着回去！”
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得活着。”
十一月十日。汉口郊外。
原料终于到了。
军需处调配的，两卡车茜草根和靛蓝，还有一批从英国进口的防雨布。
巧英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工人们卸货。刘长河拿着清单核对，一袋一袋地点。
“钟小姐，数量对得上。够用两个月。”
巧英点了点头。“刘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长河擦了把汗，“宋先生让我干的，我干好就行。”
巧英往巷口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关着，窗帘拉着。
“云澜哥今天没来？”
“宋先生在查一件事。他说佐藤最近在跟几个商人接触，不知道在谈什么。”刘长河压低声音，“他让您小心。佐藤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巧英点了点头。
十一月二十日。南京。光华门外。
战斗打了三天三夜。
怀瑾的排只剩下九个人。弹药快没了，粮食也没了。他们用刺刀、用工兵铲、用石头、用拳头。
小刘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血肉模糊，但他还端着枪。
“排长，你说咱们能撑到十二号吗？”
怀瑾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磨毛了，字迹有些模糊。
“能。”他说，“撑到十二号，换防。”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排长，”小刘忽然说，“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把这封信带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娘亲大人收”。
怀瑾接过信，塞进自己怀里。
“你不会死。”
小刘笑了。“排长，你比我还能骗人。”
十二月十二日。南京。光华门。
最后一夜。
怀瑾蹲在废墟里，手里握着一把刺刀。他的枪没子弹了，战友们也没子弹了。
小刘躺在他旁边，已经没了呼吸。身上中了三枪，血把军装染成了黑色。
怀瑾把小刘的眼睛合上，从他怀里掏出那封没寄出的信——信已经被血浸透了，字迹看不清了。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
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火光冲天。
怀瑾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环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从腰带上拔出刺刀，在钢盔内壁上刻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巧英写的字。
“巧英，孩子，对不起。陆怀瑾，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钢盔戴回头上。
又是一发炮弹。
这一次很近。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一切都安静了。
怀瑾倒在废墟里。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想伸手擦，手抬不起来。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巧英，”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二月十五日。武汉。
巧英坐在账房里，手里拿着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今天心慌。从早上起来就心慌，说不出的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小姐，您怎么了？”春桃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巧英放下账本，“就是有点闷。”
“您别坐着了，出去走走。院子里透透气。”
巧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风很凉，吹得红豆架上的叶子沙沙响。她站在架子下面，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你爹今天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怀瑾，你要好好的。我和孩子等你。”
十二月十八日。汉口。宋云澜收到消息。
刘长河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宋先生，南京……沦陷了。”
宋云澜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
“怀瑾呢？”
“不知道。国军撤退，死了很多人。陆长官那边还没有消息。”
宋云澜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巧英。”
“瞒不住。”刘长河说，“报纸上会登，街上会有人议论。她迟早会知道。”
“能瞒一天是一天。”宋云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窗。窗帘拉开着，巧英的影子在窗前晃了一下。“她肚子里有孩子。受不了刺激。”
刘长河低下头。“是。”
“去查。查出怀瑾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宋云澜顿了顿，“活要见人。”
“是。”
十二月二十日。汉口郊外。
巧英在报纸上看到了南京沦陷的消息。
她端着粥碗，坐在灶房里，看着报纸上的标题，一动不动的。
春桃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小姐——”
“我没事。”巧英放下报纸，继续喝粥。粥很烫，她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就是烫着了。”
春桃看着她的眼泪，知道那不是烫的。
“小姐，陆长官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您。”
巧英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厂房了。”
她走了出去。春桃站在灶房里，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小姐，您哭出来啊。您哭出来好受些。”
巧英没有回头。她走进厂房，站在染缸旁边，看着那深蓝色的液体翻涌。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爹答应过我的，他会回来。”
眼泪掉下来，滴在染缸里，和靛蓝混在一起。
十二月二十五日。南京。后方医院。
怀瑾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他想动，动不了。浑身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你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怀瑾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护士又问了一遍。
怀瑾想回答，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想去摸口袋里的信——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去摸手上的戒指——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护士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叹了口气。
“又一个。”她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无名，头部重伤，失忆。十二月二十五日入院。”
怀瑾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觉得很暖。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暖。
汉口郊外。巧英坐在账房里，手里握着那枚“陆门”戒指。
“怀瑾，”她在心里说，“你快回来。孩子会动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比上个月又大了一点。
她感觉到了什么——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春桃！”她叫了一声。
春桃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巧英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孩子在动。”
春桃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小姐，那是您肚子里的小家伙在跟您打招呼呢。”
巧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爹会回来的。我们等他。”
窗外，对面那盏灯亮了。
她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
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