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武汉。军需处。
陆正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报告只有一页纸，但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门被推开，副官走进来。
“处长，南京那边来消息了。”
陆正远抬起头。“说。”
“怀瑾所在的部队，在光华门打到最后。全排三十二人，无一生还。怀瑾——失踪。战场清理的时候，没找到他的尸体，也没找到他的遗物。”
陆正远沉默了。
“失踪”这两个字，在战场上只有一个意思。
“确定？”
“不确定。战场是日本人控制的区域，我们的人进不去。只是从撤退回来的伤兵嘴里打听到的。有人说看见他倒下了，有人说没看见。”
陆正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汉口的街道，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在街边吆喝，小孩围着跑来跑去。
“继续找。”
“处长，那边是沦陷区——”
“继续找。”陆正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人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官低下头。“是。”
陆正远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
“我去一趟武昌。”
申时。武昌。章佩瑜家。
章佩瑜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陆怀瑾小时候的照片。那是他三岁时拍的，穿着一件新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木枪，站得笔直。
陆正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嫂子。”
章佩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照片放下。
“正远，你坐下说。”
陆正远坐下来，把帽子放在膝盖上。
“怀瑾——失踪了。”
章佩瑜的手没有抖。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也没叫人换。
“失踪？”她的声音很平，“就是没了的意思？”
“不一定。只是没找到——”
“正远，你不用哄我。”章佩瑜放下茶盏，“他爹当年也说是‘失踪’。我等了八年。等来的是他爹的牌位。”
陆正远没有说话。
章佩瑜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有几根白的。
“明天我去染头发。”她说，“不能让巧英看见我这个样子。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嫂子，您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怀瑾没了？”章佩瑜放下镜子，“没见到尸体，我就不信。当年他爹我没见到，等了八年。现在我也等。等到见到为止。”
陆正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戴上帽子。
“嫂子，我会继续找。”
“我知道。”
陆正远走了。章佩瑜坐在梳妆台前，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她不想看自己的脸。
第二天早上，春桃发现巧英的枕头是湿的。
她没有问，只是把枕头翻了个面，把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
巧英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
“小姐，今天还去厂房吗？”
“去。”
“您要不歇一天——”
“不歇。”巧英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梳头，“歇了一天，第二天就想歇。歇着歇着，就不想干了。不能歇。”
春桃帮她打水、递毛巾、拿衣服。
巧英换上那件蓝布旗袍——不是以前那件，是新的，做得宽大了一些，肚子那里不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隆起已经很明显了，穿什么都遮不住。
“春桃，你说我这肚子，别人看了会怎么说？”
“说您胖了。”
巧英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
她走出房门，穿过院子。工人们已经在干活了，有人看见她的肚子，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没有人问，没有人议论。但巧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走到染缸旁边，拿起一块布样，对着光看了看。
“赵姐，这批颜色不对。碱放多了。”
赵桂兰凑过来看了看。“是多了半钱。大小姐，您眼睛还是这么毒。”
“不是眼睛毒，是干多了就知道了。”
她把布样放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小声说话。她没回头，但听见了——“大小姐肚子那么大了，谁的孩子？”“不知道，没听说她嫁人。”“别瞎说，干你的活。”
巧英没有停。她走进账房，坐下来，翻开账本。
九月十八日。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从东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同意计划。”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
“佐藤先生，钟巧英那边还是没消息。她不来求我们，也不怕我们。原料断了，她自己想办法。订单赶不上，她跟军需处谈延期。这个人——”田中顿了顿，“像块石头。”
佐藤喝了一口茶。“石头也有裂缝。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那下一步怎么办？”
佐藤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请柬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金字——“中日纺织技术交流会”。
“把这个送过去。请她来。”
田中接过请柬。“她会来吗？”
“会。”佐藤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不来，就是心虚。她心虚了，那些跟她做生意的人就会想——钟巧英是不是不行了？她不敢来，是不是怕了？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田中点了点头。
“但来了，就是鸿门宴。”
佐藤笑了一下。“鸿门宴也好过闭门羹。她来了，我才能知道她怕什么。”
一月十五日。汉口郊外。
巧英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喝安胎药。药很苦，她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咽。
春桃把请柬递给她。
“小姐，有人送来的。大红色的，看着像喜帖。”
巧英放下碗，接过请柬，打开。
看完之后，她把请柬放在桌上。
“春桃，去请刘叔来。”
刘长河来了。巧英把请柬递给他看。
“刘叔，你觉得我去不去？”
刘长河看完，皱起眉头。“钟小姐，这是鸿门宴。佐藤没安好心。”
“不去呢？”
“不去，他会说您心虚。那些跟您做生意的人，会想——钟巧英是不是怕了日本人了？是不是厂里出问题了？订单会不会受影响？”
巧英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您去？”
“去。”巧英把请柬收起来，“但不是我一个人去。云澜哥陪我去。刘叔，你在外面等着。”
刘长河想了想。“行。我找两个可靠的人，在门口守着。”
巧英站起来，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娘要去见日本人了。你别闹，让娘好好说话。”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很轻。
巧英笑了。
“他答应了。”
宋云澜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他端着碗，坐在巧英对面，听她说完，放下碗。
“你真要去？”
“真去。”
“佐藤那个人，我查过了。他在中国二十年，跟无数人打过交道。他从来不硬来，但他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巧英看着他。“你怕了？”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
“怕。怕你去了回不来。怕你肚子里的孩子出事。怕——”他顿了顿，“怕我护不住你。”
巧英放下筷子。
“云澜哥，你不是护不住我。你是不该护我。你是我假婚约的未婚夫，不是我的保镖。你不用为我拼命。”
宋云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巧英，你明知道——”
“我知道。”巧英打断他，“但你也知道，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人。他在战场上，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我不能当他死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不能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宋云澜低下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守着你。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守着。”
巧英没有说话。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
“云澜哥。”
“嗯。”
“那天你去。陪我去。但别替我挡。我自己能挡。”
宋云澜抬起头，看着她。
“好。”
二月一日。武昌。章佩瑜家。
章佩瑜的头发白了一半。
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白的。巧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
“伯母，您——”
“老了就白了。”章佩瑜摸了摸鬓角，“染了一次，懒得再染。白就白吧。”
她走到巧英面前，看着她的肚子。
“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会动了吗？”
“会了。踢得厉害。”
章佩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巧英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章佩瑜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跟他爹小时候一样。怀瑾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也踢得厉害。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在肚子里就这么闹，生出来不得翻天？”
她把手收回来，擦了擦眼角。
“巧英，你走吧。”
巧英愣住了。“伯母，您说什么？”
“你走吧。离开武汉。回苏城也好，去重庆也好，去香港也好。别在这里等了。”
“为什么？”
“因为怀瑾不会回来了。”章佩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正远找了两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在南京那场仗，整个排都没了。他一个人，能活？”
巧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伯母，您跟我说过，您等了他爹八年。”
“那是我傻。”
“那我也傻。”
章佩瑜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跟我当年一样傻。”
“不是傻。”巧英说，“是不甘心。没见到尸体，就不甘心。不甘心，就还能等。”
章佩瑜擦了眼泪，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包袱。
“这是怀瑾小时候的棉袄。我收着，没舍得扔。你带回去，给孩子穿。”
巧英接过包袱，抱在怀里。
“伯母，您跟我回汉口吧。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章佩瑜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了。他爹走了以后，我就住在这里。怀瑾也是在这里长大的。我不走。”
巧英没有勉强。
她抱着包袱，走出章佩瑜的家门。
回头看了一眼。章佩瑜站在门口，白发在风里飘。
“伯母，我会常来看您。”
章佩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二月十日。汉口。中日纺织技术交流会。
会场设在汉口法租界的一家饭店里。门口挂着大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中日亲善，技术共荣”。进出的人不多，但个个穿得体面——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和服的日本人，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官员。
巧英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别着那枚银质胸针——宋云澜送的梅花胸针。手上戴着银镯和“陆门”戒指。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宋云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像个精明的商人。刘长河和两个穿便服的汉子站在饭店门口，没有进去。
“准备好了吗？”宋云澜问。
巧英深吸一口气。
“好了。”
两个人走进去。
会场在一楼大厅，摆了十几张桌子，上面铺着白桌布，摆着茶点水果。最前面是一张长条桌，坐着几个日本人。中间那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佐藤健一。
他看见巧英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钟小姐，久仰。”
巧英福了一礼。“佐藤先生，久仰。”
“请坐。”
巧英坐下来，宋云澜坐在她旁边。
佐藤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巧英面前，一杯推到宋云澜面前。
“钟小姐，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适？”佐藤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有喜了？恭喜。”
巧英端起茶盏，没有喝。“佐藤先生消息灵通。”
“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消息不灵通不行。”佐藤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钟小姐，今天请你来，是想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技术合作。日本方面出资金、设备、市场，钟家出技术。我们联手，把钟家的织锦做成东亚最大的品牌。”
巧英放下茶盏。
“佐藤先生，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了。钟家的秘法不外传。”
佐藤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在谈生意。
“钟小姐，时代变了。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都不一样了。你的工厂在武汉，武汉是战区。你的订单来自军需处，军需处是军方。你的技术如果只给中国军队用，那是一种用法。如果给日本军队也用，那是另一种用法。”
巧英的手指攥紧了。
“佐藤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建议。”佐藤放下茶盏，“钟小姐，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跟大势作对。”
巧英站起来。
“佐藤先生，大势是什么？是你们日本人打进来的炮弹？是你们烧掉的库房？是你们收买的工人？是你们炸沉的货船？”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佐藤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钟小姐，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巧英看着他，“但你有。你有证据在我手里。”
佐藤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巧英捕捉到了。
“什么证据？”
“库房那把火。你用的是什么配方，谁提供的原料，谁点的火。这些东西，我都有。”巧英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我找到的。是你自己留下的。你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不会有人查。你错了。有人查了。查到的东西，够你在中国的法庭上坐二十年。”
佐藤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巧英，看了很久。
“钟小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活不活得长，不是你说了算。”巧英转过身，走了。
宋云澜跟在她身后。
走出饭店大门，巧英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刘长河迎上来。“钟小姐，没事吧？”
“没事。回去。”
上了车，巧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云澜哥。”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库房那把火的配方、原料来源、点火的人——我什么都没有。”
宋云澜愣住了。
“你骗他的？”
“骗他的。”巧英睁开眼，“但他信了。他慌了。他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出错。出错了，我们就能抓到他的尾巴。”
宋云澜看着她，忽然笑了。
“巧英，你比他聪明。”
“不是聪明。是被逼的。”巧英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你娘今天骗了一个日本人。你长大了，别学娘。娘是没办法。”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巧英笑了。
“他说知道了。”
二月十五日。汉口郊外。
巧英坐在账房里，写着“经纬之心”。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五日。怀瑾失踪两个月了。他娘的白头发又多了。我昨天去看她，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说‘你来了，进来坐’。我说‘不坐了，就是来看看’。她没留我，也没送我。我走了很远，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佐藤的鸿门宴，我去了，骗了他。他慌了。云澜哥说‘你比他聪明’。不是聪明，是没办法。孩子会踢了，踢得很厉害。怀瑾，你要是能摸摸就好了。孩子想你了，我也想你。”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对面没有灯了——宋云澜搬到后院之后，那间屋子就空了。
但后院有一盏灯，亮着。
她知道他在。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娘在等。你爹也在赶回来的路上。只是他迷路了，要晚一点到。”
肚子里的小东西翻了个身。
她笑了。
灯还亮着。
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