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汉口。商会大楼。
巧英是被刘长河从厂房里叫出来的。
“钟小姐，商会来了通知，让您去一趟。说是关于营业资格的事。”
巧英正在染缸旁边调色，手上全是靛蓝。她摘下棉纱手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营业资格？钟家的资格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送通知的人没说。但他是佐藤的人。”
巧英的手指顿了一下。佐藤的人通过商会来传话，这比直接上门更麻烦。商会是汉口商界的门面，佐藤借商会的名义出手，巧英不去，就是不给商界面子；去了，就是进他的局。
“刘叔，云澜哥知道吗？”
“宋先生今天一早出去了，还没回来。”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备车。我去。”
“钟小姐，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你跟我去。在楼下等。”
二月十八日。汉口。商会二楼。
巧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正中间是商会会长周德茂，六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团花缎面长衫，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他看见巧英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
左边坐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不认识。右边坐着田中正雄，佐藤的翻译兼打手。
巧英在空椅子上坐下来。
周德茂清了清嗓子。
“钟小姐，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汉口商会最近收到了一份建议书，建议对商会成员进行资质审核。特别是——特别是那些跟军需处有合作的企业。”
巧英看着他。“周会长，这是谁的建议？”
周德茂的目光往右边瞟了一下。
田中正雄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中日文化协会的建议。我们认为，战时物资供应事关重大，应该由有资质、有信誉的企业承担。钟家的染织厂虽然有军需处的订单，但生产规模、技术能力、原料渠道——都需要重新审核。”
巧英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田中先生，钟家的染织厂在苏城开了十二年，在武汉开了半年。军需处的订单做了三批，没有一批延期，没有一批出问题。这些，需要审核什么？”
田中的嘴角抽了一下。
“钟小姐，军需处的订单只是一方面。中日文化协会更关心的是——技术合作。钟家如果愿意配合协会的技术合作计划，审核自然没有问题。如果不愿意——”
“如果不愿意，审核就通不过。通不过，营业资格就取消。取消，订单就不能做。对不对？”
田中笑了。“钟小姐是聪明人。”
巧英站起来。
“田中先生，你回去告诉佐藤。钟家的营业资格，不是他说了算。汉口商会，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商会。他要是想关我的厂，让他自己来。别躲在别人后面。”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德茂的声音：“钟小姐，钟小姐——你听我说——”
巧英没有回头。
她走出商会大楼，上了车。刘长河从驾驶座回头看她。
“钟小姐，没事吧？”
“没事。”巧英把手放在肚子上，“回去。”
孩子踢了一脚。踢得很重。
巧英深吸一口气。“知道了。不生气。”
二月二十日。汉口郊外。傍晚。
章佩瑜来了。
她不是坐黄包车来的，是一个人走来的。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头发白了大半，在夕阳下像落了一层霜。
春桃第一个看见她，跑进账房。“小姐，章太太来了！背着包袱，像是要来住的样子！”
巧英放下笔，走到门口。
章佩瑜已经走到院子中间了。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喘了口气。
“伯母，您这是——”
“搬来住。”章佩瑜擦了擦额头的汗，“你一个人挺着肚子，我不放心。”
巧英看着她。“您不是说您不走吗？”
“我说的是我不回汉口。现在我来汉口了。”章佩瑜打开包袱，里面是衣服、鞋子、几本书、还有一个小药箱，“我住后院那间空屋子就行。不用收拾，我自己来。”
巧英走过去，帮她拿包袱。
“伯母，您不用——”
“我不是为你。”章佩瑜打断她，“我是为我孙子。你不好好吃饭，我孙子就没营养。你不按时睡觉，我孙子就休息不好。所以我来看着你。”
巧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好。您住下。”
章佩瑜住了下来。
后院有三间屋子。巧英住中间那间，春桃住左边那间，章佩瑜住右边那间。宋云澜住在厂房的另一头，和章佩瑜不挨着。
第一天晚上，章佩瑜炖了一只鸡。
她端着砂锅走进巧英的房间，放在桌上。
“喝了再睡。”
巧英看着那锅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香气扑鼻。
“伯母，您炖了多久？”
“两个时辰。鸡是老母鸡，炖不烂不行。”
巧英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鲜，烫得舌尖发麻。
“好喝。”
章佩瑜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喝。
“巧英。”
“嗯。”
“怀瑾小时候，我也天天给他炖汤。他瘦，吃什么都长不胖。我就变着法子炖，今天鸡汤，明天鱼汤，后天骨头汤。他还是瘦。”
巧英放下碗。
“伯母，怀瑾会回来的。”
章佩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起。
“你不用安慰我。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她顿了顿，“但我也不拦着你等。等不等，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收了碗，走了。
巧英坐在桌前，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奶奶炖的汤，好喝吗？”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你觉得好喝就好。以后天天有。”
二月二十五日。汉口郊外。深夜。
宋云澜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自己，穿着西装，在重庆和一位军官握手。那位军官他认识，是重庆方面负责物资调配的人。照片拍得很清晰，连他手腕上的表都看得一清二楚。
照片是今天下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信，没有字，只有这张照片。
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宋云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宋先生，佐藤先生请你考虑考虑。合作，对大家都好。”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厂房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盏灯，亮在巧英房间的窗口。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进口袋。
他没有告诉巧英。
二月二十七日。北平。某保密实验室。
陈树生坐在试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试管。试管里的液体颜色各不相同——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他手里拿着笔，在记录本上写字。写了几行，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是半个月前写的，一直没寄出去。
不是不能寄，是不敢寄。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巧英，我想你了”？太轻了。
写“巧英，你还好吗”？太远了。
写“巧英，孩子还好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句话。
他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银镯还在吗？”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钟巧英亲启”。
明天，寄出去。
三月一日。汉口郊外。夜。
巧英被一阵剧烈的胎动惊醒了。
不是踢，是翻。肚子里像有一条小鱼在游，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在动。
“疼吗？”章佩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巧英抬起头。章佩瑜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不疼。就是动得厉害。”
章佩瑜走进来，把红糖水放在床头，在床沿上坐下来。
“怀瑾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也动得厉害。尤其是晚上，一到半夜就开始闹。我那时候想，这孩子生出来，肯定是个夜猫子。”
她把巧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结果生出来，还真是。白天睡觉，晚上哭。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隔壁王太太说‘章太太，你家怀瑾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我说‘不是睡多了，是天生就不让人睡觉’。”
巧英笑了。“他后来好了吗？”
“大了就好了。上小学以后，晚上按时睡，早上按时起。比我还规律。”章佩瑜顿了顿，“就是他爹走的那几年，他又开始睡不着了。半夜爬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娘，我在想爹’。”
巧英的眼眶红了。
“伯母——”
“叫佩瑜姨。”章佩瑜打断她，“伯母伯母的叫，生分。”
巧英愣了一下。
“佩瑜姨。”
章佩瑜点了点头，没有应，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
“巧英。”
“嗯。”
“你说怀瑾会回来。你凭什么这么信？”
巧英把手放在肚子上。
“因为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他还没做到，他不会死。”
章佩瑜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当年强。我当年只知道哭，你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红糖水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好。”
章佩瑜走了。巧英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红糖水是温的，甜得发腻。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爹答应过娘的。他会回来的。”
肚子里的小东西安静了。
三月三日。汉口郊外。清晨。
巧英收到陈树生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巧英：我已加入保密实验，短期内不能写信。一切都好，不用挂念。你的身体怎么样？厂里怎么样？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清华的同学帮忙。我在北平认识几个人，名单附在后面。信的末尾——银镯还在吗？”
巧英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从袖口里伸出左手，腕上的银镯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内侧那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清。
她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银镯还在。一切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小姐，”春桃端着洗脸水走进来，“谁来的信？”
“树生哥。他在北平，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春桃把洗脸水放在架子上，“小姐，您还没告诉我，银镯是谁送的？”
巧英看了她一眼。“你猜。”
“我猜是陈先生。”
“为什么？”
“因为宋先生送的是胸针，陆长官送的是戒指。银镯不是他们送的，那就是陈先生。”春桃咧嘴笑了，“小姐，您身上三样东西，三个男人送的。您不嫌多啊？”
巧英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镯、胸针、戒指，一样不少。
“不嫌多。”她说，“都是命。”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人，是一辈子的。”
春桃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姐，您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操心。”
巧英笑了。“操心就对了。你是我的丫头，不操心我操心谁？”
她走出房门，走进院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红豆架已经搭起来了，是宋云澜上个月弄的。架子下面刚冒出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
章佩瑜在灶房里炖汤，香味飘出来，整个院子都是。
宋云澜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跟刘长河对账。
赵桂兰在织机前面坐着，梭子在手里飞。
一切都好好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看。这就是你的家。”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
巧英笑了。
“娘知道。娘也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