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汉口商会。议事厅。
决议是全票通过的。
周德茂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战时会员企业资质审核的决议》，念得很快，像是想把这篇字赶紧念完。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商会的理事，有的低着头，有的看向别处，没有一个人鼓掌，也没有一个人反对。
田中正雄站在最后一排，嘴角挂着一丝笑。
散会后，几个老商户围住周德茂。
“周会长，这个决议要是真执行了，钟家的小丫头怎么办？她一个人带着厂，还有军需处的订单——”
“是啊周会长，钟家虽然在武汉时间不长，但人家没欠过税，没欠过工钱，货也没出过问题——”
周德茂摆了摆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我也没办法。这是‘建议’，但你们都知道，这不是建议。”
他拎着紫砂壶，走了。
走出商会大门，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没有开回他家，而是开到了汉口日租界的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盘围棋，自己跟自己下。
“周会长，坐。”
周德茂坐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佐藤先生，决议通过了。全票。”
佐藤落下一枚黑子。“钟巧英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明天商会会正式通知她。”
“她会怎么做？”
周德茂擦了擦汗。“以她的性子，不会答应。”
“那她就没有资格在汉口做生意了。”佐藤抬起头，看着周德茂，“周会长，到时候，商会要公开宣布取消钟家的会员资格。你明白吗？”
周德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明白。”
佐藤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下棋。
“你可以走了。”
周德茂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佐藤先生，钟小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我知道。”佐藤没有抬头，“所以她会答应的。女人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三月八日。汉口郊外。上午。
周德茂来了。他没有坐轿车，是坐黄包车来的，像是想低调一些。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没有穿那件团花缎面的，手里还是捧着那把紫砂壶。
巧英在账房里见的他。春桃倒了茶，退了出去。
周德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钟小姐，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商会的决议，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巧英看着他。“周会长，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周德茂叹了口气。
“钟小姐，你还年轻，不懂这世道的规矩。佐藤先生不是你能得罪的人。他在中国二十年，跟过多少大人物打过交道，连蒋介石都——”他停了一下，没敢说下去。
“连蒋介石都怎样？”巧英问。
周德茂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钟小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签那个协议？不是真要把秘法给他们，就是签个字，应付应付。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巧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会长，您做了一辈子生意。您觉得，跟日本人签的字，能‘应付应付’就过去吗？签了字，他们就有凭据。有凭据，就能拿捏你一辈子。”
周德茂沉默了。
“钟小姐，你不签，厂就开不下去了。你在武汉待不下去，军需处的订单也做不了。你一个女人，挺着肚子，带着一群工人，你能去哪儿？”
“周会长，我十六岁开始管厂。得罪过很多人。多他一个不多。”
周德茂看着她，欲言又止。他站起来，拎着紫砂壶，走到门口，又回头。
“钟小姐，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
巧英坐在账房里，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脚，很轻。
“娘知道。”她说，“不答应。”
三月九日。汉口郊外。深夜。
宋云澜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拿着第二封警告信。
信是今天下午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母亲在上海的住所门口拍的。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棉袍，正在跟邻居说话，脸上带着笑。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宋先生，令堂在上海，身体很好。佐藤先生希望你能劝劝钟小姐。七日期限，过时不候。”
宋云澜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母亲的脸。
他已经半年没见母亲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秋天从上海来武汉之前。母亲送他到巷口，说“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惦记我”。他走了很远，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巷口。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巧英的房间，灯还亮着。章佩瑜的影子在窗前晃了一下——她在给巧英送汤。
宋云澜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去找巧英。
三月十日。汉口郊外。傍晚。
章佩瑜在收拾巧英房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那份假婚约协议。
协议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账本下面。她不是故意翻的——她是在找剪刀，想把巧英一件旧旗袍改一改，等生了孩子能穿。她翻抽屉的时候，那份协议从账本下面滑出来。
她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钟巧英与宋云澜自愿结为假婚约，对外以夫妻名义相处，对内各不干涉。婚约期限——长期。”
章佩瑜坐在床沿上，把那份协议看了两遍。
她没有去问巧英。她把协议叠好，放回抽屉里，压在账本下面。然后拿起剪刀，开始改那件旧旗袍。
一针一线，缝得很慢。
晚上。章佩瑜端着鸡汤走进巧英的房间。巧英正在看账本，看见她进来，放下笔。
“佩瑜姨，今天炖的什么汤？”
“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
巧英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吹了吹。
章佩瑜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喝汤。
“巧英。”
“嗯。”
“你和宋云澜，到底是什么关系？”
巧英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碗，看着章佩瑜。
“佩瑜姨，您看到那份协议了？”
“看到了。不是故意翻的。找剪刀，看到了。”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佩瑜姨，我跟您说实话。我和宋云澜，是假婚约。为的是对付日本人。他有他的人脉，我有我的手艺。我们合作，互相借力。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真的夫妻。”
章佩瑜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什么对付日本人，什么借力。我就知道，怀瑾还没回来。他要是回来了，看见你顶着别人的姓，跟别人出双入对——他会怎么想？”
巧英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佩瑜姨，怀瑾知道。他走之前就知道。他说——‘有他们在你身边，我放心。’他说的是宋云澜，还有树生哥。”
章佩瑜愣住了。
“他知道？”
“知道。他都知道。”
章佩瑜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巧英。
“我管不了你们的事。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她顿了顿，“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不管你跟别人是什么关系，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陆家的。这一点，你不能忘。”
巧英把手放在肚子上。
“我不会忘。”
章佩瑜没有回头。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三月十二日。汉口郊外。午后。
佐藤健一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田中，没有带保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个来做生意的普通商人。
巧英在账房里见的他。春桃倒了茶，退了出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
佐藤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钟小姐，你这茶不错。哪里买的？”
“汉口街上。佐藤先生不是来喝茶的吧？”
佐藤放下茶盏，笑了。
“钟小姐，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省时间。”
佐藤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钟小姐，这是技术合作协议的最终版本。条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日本方面出资二十万日元，钟家以技术入股，占六成股份。你仍然是工厂的实际管理者，日本方面只派驻两名技术人员，协助你改进工艺。”
巧英没有看那份文件。
“佐藤先生，我说过很多次了。钟家的秘法不外传。”
佐藤的笑容没有变。
“钟小姐，你拒绝了我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有耐心等。但这一次——”他顿了顿，“商会的决议你已经看到了。七天内不签协议，你的会员资格就会被取消。没有会员资格，你就不能在汉口做生意。不能做生意，你的厂就开不下去。军需处的订单也会被转给别人。”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佐藤看着她，“钟小姐，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跟大势作对。”
巧英站起来。
“佐藤先生，你说的‘大势’，是什么？是你们的军队打进南京，杀了三十万人？是你们在苏城烧了我的库房？是你们在武汉收买我的工人，往靛蓝里掺石灰粉？这就是你说的‘大势’？”
佐藤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钟小姐，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但你有。你有证据在我手里。”
佐藤看着她，看了很久。
“钟小姐，你上次在交流会上也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有库房纵火的证据。我查了。你什么都没有。你是在诈我。”
巧英笑了。
“佐藤先生，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查了多久？查了多深？你确定你查到了全部？”
佐藤的眼神变了一下。
“钟小姐，你在赌。”
“对。我在赌。”巧英把手放在肚子上，“但我不怕赌。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厂被你们烧过，人被你们收买过，货被你们炸沉过。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佐藤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收进公文包。
“钟小姐，七天后，商会的公告会贴出来。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后悔？”巧英看着他，“佐藤先生，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苏城火车站，没有认出你是什么人。如果认出了，我不会让你进苏城。”
佐藤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钟小姐，你还年轻。你还不懂——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硬撑就能撑过去的。”
他走了。
巧英站在账房里，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脚，踢得很重。
“知道了。”她说，“不怕。”
三月十二日。夜。后院。
章佩瑜坐在巧英房间里，看着她喝汤。
“巧英，今天那个日本人来，说了什么？”
“给了我七天期限。不签协议，就赶我们走。”
“你打算怎么办？”
巧英放下碗。
“不签。不走。”
“厂开不下去呢？”
“开不下去就搬到别的地方。武汉不行就去重庆，重庆不行就去昆明。钟家的手艺，走到哪儿都能活。”
章佩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跟你娘一样倔。”
“我娘比我还倔。”
章佩瑜摇了摇头，站起来，收了碗。
“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巧英。”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库房被烧，工人被收买，货被炸沉——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你一个人扛着？”
巧英没有说话。
章佩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站了很久。
“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硬，怀瑾他爹走了以后，我也不至于哭了八年。”
她走了。
巧英坐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奶奶说她哭了八年。娘不哭。娘没时间哭。”
肚子里的小东西翻了个身。
巧英笑了。
“你也觉得对？那就对了。”
窗外，后院的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戒指被体温捂得温热。
“怀瑾，”她在心里说，“有人给我们七天时间。七天后，厂可能就开不下去了。但我不怕。你在哪儿？你快点回来。”
没有人回答。
她把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七天后。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