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伊始，朴素的临时棚子便开始着手搭建。竹竿尽数采自后山，粗细宛若成人臂膀，齐整截成一丈二尺长短，根根笔直规整，毫无弯折。老周领着阿贵与几位年轻后生，在染坊废墟东侧空地上挖坑立柱，将竹竿牢牢埋入土中两尺有余，坑底细细铺垫碎砖垫底，确保杆身稳当，再以粗麻绳纵横交错绑缚三道，绳结牢牢打在棚架外侧，紧致匀称，乃是福伯早年传下的稳妥打法，结扣不易松脱。棚顶所用油布，是先前从船上运回之物，原本遮盖那台厚重铁轮织机，如今全然展平充当棚顶。油布历经岁月磨损，深灰之色褪成浅灰，边角布满虫蛀细孔，好在依旧能够遮风挡雨。棚子规模不大，四面通透，唯有一面倚靠残垣之中未曾尽数坍塌的矮墙，矮墙常年被烟火熏得漆黑，根基却扎得坚实，足以抵御西风吹袭。
整整耗费三日光景，第三日傍晚收尾，老周将最后一根绑绳稳稳扎紧，从棚架底端钻出，拍去手上尘灰，立在棚外凝望良久。暮色之下，棚子静静矗立，体量不宽、高度平平，四根立柱扎得牢稳，麻绳绑得紧致，油布扯得平整，宛如一个初学站立之人，步履虽尚有微颤，却已然稳稳落住脚跟。老周看了一会儿，把旱烟袋从腰间抽出来，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烟锅朝下，在暮色里站了很久。阿贵从棚后绕过来，手里攥着几根截短的竹梢，问他要不要收起来备用，老周摇了摇头，说“搁棚子后头就行，以后用得着”，便转身往老宅走了。
次日清晨，众人合力将织机迁入棚内。这台铁轮织机自重庆船上辗转运回，份量远胜苏城本土旧式木机，机架以铁木混制而成，沉重结实，铁轮表面涂着发黄的防锈油脂，历经颠簸，轮齿依旧完好无损。阿荣与老周二人并肩抬着机架，扁担稳稳穿过机架两端绳套，一前一后缓步前行，自老宅后院穿过矮墙豁口，一路平稳抬至棚屋之内。机架落地刹那，铁轮磕碰砖地，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响动，阿荣当即俯身细细查验轮轴与踏板，再三确认未曾磕碰受损，方才起身抹去额头汗水，舒出一口长气。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铁轮上的防锈油脂，那层黄膜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伸手在轮轴上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油，他捻了捻，对老周说：“这油还是当年在重庆涂的那层。”老周嗯了一声，没多话。
阿青肩扛筘与棕框紧随其后，竹篾编就的筘，木质棕框，边角经年打磨得光滑圆润，与机架接口严丝合缝，顺滑嵌入。将筘架稳稳装妥之后，她退后两步细细端详，伸手轻拨棕框，框面微微摇晃片刻便稳稳回弹归位，顺势漾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沉稳悠长。老周则从行囊中取出经线轴，这是一轴自重庆带来的棉纱，纱线色泽微白，捻度均匀细致，是前几日他在临时棚内，用随身带来的陈年靛蓝料，染出底布所用的经线。他将经线轴稳妥安置在机架后方托架之上，抽出线头递向阿荣，阿荣伸手接过，随即着手穿筘，动作娴熟沉稳，丝毫未有停顿。
巧英踏入棚中之时，阿荣已然将筘穿妥，棕框安稳装机，经线自轴上一根根顺势抽出，依次穿过筘齿，再穿过棕框孔眼，整齐排成一列，紧绷绷于机架前方，只待纬线穿入。她立于机架侧畔，垂眸望向那排洁白经线，纱线绷得笔直，张力完全一致，线与线之间间隔匀整。她抬手轻轻拨过经线排，纱线在指尖轻弹一下，透出一缕细微嗡鸣，转瞬便恢复安稳，紧绷如初。机架另一侧，阿荣手握梭子，梭身缠绕着纬线，色调相较经线更深几分，染成匀净靛蓝，宛若刚自染缸捞出晾干收存之物，色泽鲜亮沉稳。他抬眼望向巧英，巧英轻轻颔首，随即走到机架正前踏板上稳稳站定。
她俯身弯腰，双手稳搭在棕框之上，左足踩实左侧踏板，右足踏住右侧踏板，双手同时稳稳下压，棕框随之沉沉下沉，上下经线顺势分作两处，露出一道齐整清晰的布道开口。阿荣扬手将手中梭子顺势送入开口，梭尖自经线排一侧递到另一侧，纬线顺着开口缓缓拉过，轻巧搭在经线之上。巧英松手松开棕框，换足踩下另一侧踏板，开口闭合再度张开，阿荣顺势将梭子推回。梭子往返穿梭三回，纬线贴合经线，织就出第一寸布面，布幅窄而纹理细密，蓝白纹路交错相融，边角整整齐齐，雏形初显。
巧英暂且停手，自踏板之上移步，走向机架侧畔的卷布轴前，垂眸静静凝望方才织就的那一寸布面，驻足良久。片刻后，她自衣袋之中摸出那枚自废墟中掘出的银梭，梭尖镌刻着“宛卿”二字，旁侧印着焦黑指痕，满是旧日风霜。她将银梭轻轻搁置在卷布轴旁侧的机架之上，梭尖朝向织就的布面，不穿线，单单静置在此。随即她伸手接过阿荣手中梭子，梭子在掌心转过一圈，她稳稳捏住梭尖一端，抽出一小截纬线头，以齿咬断，线头齐整利落。
她俯身将线头精准对齐经线排最右侧那根纱线，依次穿入筘齿，再穿过棕框孔眼，将线头顺势拉过搭在梭子之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十指沉稳，穿筘齿、过棕框皆一次顺畅完成，毫无阻滞。穿完线后，她将梭子交还阿荣，缓步退至机架侧畔站定，凝神观望阿荣推梭。梭子顺利穿过开口，纬线自经线间隙平稳拉过，阿荣推梭往返，巧英踏动踏板，棕框起落有序，开口开合自如。梭子来回再行一趟，布面自一寸延展至两寸，再由两寸慢慢增至三寸。机架后方铁轮缓缓转动，轮齿相互咬合，咔嗒咔嗒声响连绵不绝，节奏不急不缓，每一声皆落于同一间隔，沉稳规整，往复不绝。
棚外众人听闻织机轰鸣声响起，皆不由得为之驻足。春桃自灶间快步奔出，立在矮墙外静静聆听片刻，转身朝堂屋扬声高呼：“大小姐开始织布了！”张氏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从中走出，缓步行至矮墙之外，静静伫立凝望。章佩瑜从里屋缓步而出，立在堂屋门槛之上，并未踏足废墟，只是偏首静听声响。福伯拄着竹杖，自院中缓步踱至矮墙之外，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三声沉稳，便即停步驻足。阿青端着一碗清水自灶间走出，在矮墙外侧静立片刻，听完声响，顺势将水碗搁置在墙头之上。
阿青的女儿自灶间快步跟出，拖着偏大的布鞋奔到矮墙之外，仰首细听阵阵咔嗒声响，聆听片刻，忽然咧嘴绽出笑意，伸手拽住阿青衣角，口中含混呢喃一句。阿青低头未能辨明，便俯身侧耳贴近孩子唇边，小女孩再次轻声开口，阿青微微颔首，起身伸手轻抚孩子头顶，神情温软安定。
怀瑾立于老宅后院廊檐之下，隔墙遥望棚屋方向，右腿微微侧偏，重心稳落于左腿之上，身形纹丝不动。一手搭于廊柱之上，指腹轻轻覆于柱面一道陈年旧痕之上，静听织机咔嗒声响，凝望片刻，拇指在裂纹上缓缓摩挲一下，敛住心绪。庆堂自堂屋缓步走出，立于他身侧，二人并肩而立，默然无言。织机声响自矮墙外悠悠传来，咔嗒、咔嗒，一声接着一声，穿透矮墙豁口，漫过后院天井，轻轻落在二人脚边。庆堂静听片刻，侧首望了怀瑾一眼，怀瑾未曾回望，拇指自廊柱裂纹处收回，双手握拢攥紧，停顿一拍，复又缓缓松开。
织机轰鸣大约持续半个时辰，布面已织出近一尺长短。巧英自踏板移步，走到机架后方仔细查验铁轮。阿荣坐在机架前方矮凳之上歇息，指间依旧牢牢攥着梭子。老周立在棚外，背对棚屋，面朝残垣废墟，手中捏着旱烟袋，并未点燃，静立沉思。阿青在矮墙外侧端起水碗，缓缓饮下一口。就在此时，棚顶油布骤然暗影覆来，灯火毫无征兆熄灭，棚内棚外连作一处的煤油灯齐齐黯淡。灯芯远未燃尽，分明是遭人自外掐灭。紧随沉寂之后，棚屋西侧骤然爆出一声清脆声响，啪的一声短促尖锐，仿若金属被利落剪断，在寂静天井间回荡一圈，方才缓缓消散。
巧英自机架旁快步走出，立在棚门处凝望西侧。棚西矮墙之外，一根电线自老宅方向引伸而来，沿着墙头架设，以瓷瓶固定，一路牵入棚内，接入织机电闸。此刻电线从中断裂，断口垂落矮墙外侧，铜丝在暮色之中泛着幽幽暗红。断口平整利落，分明是遭钳子剪断，绝非风吹损毁，亦非鼠啮所致。巧英走到矮墙之前，俯身蹲身查看断线之处，断口恰在矮墙拐角地带，自巷弄而来的之人抬手即可触及，剪断之后往巷中一躲，寥寥数步便能隐入巷陌深处。她蹲在那里，手指捏着断线的铜丝，铜丝上还带着钳口留下的浅浅压痕。她看了很久，没有立刻站起来。
阿贵自棚后绕行而来，手中握着一把扳手钳子，原是棚内备用，平日搁置于机架下方工具箱中。他持钳走到巧英身旁，细看断线位置，又抬眼瞧瞧手中钳子，当即摇头，将钳子递向巧英过目，钳口干干净净，并无新近剪切的划痕，全然不是断线凶器。巧英细察钳口，又垂眸看过地上那截断线，缓缓起身拍去手上尘灰，淡然开口：“去巷口查探一番。”阿贵依言将钳子放回工具箱，快步奔向巷口。不足片刻，他折身归来，立在巧英身侧，压低嗓音道：“巷口空无一人，地上遗落一枚烟头，余温尚存，尚是新熄之物。”巧英问：“什么牌子？”阿贵摇头：“没牌子，手卷的，烟纸粗得很，不像本地人抽的。”
巧英抬手将那截断线自墙头扯下，铜丝在暮色里泛着暗红，断口粗糙锐利。她以指捏住断口，轻轻弯折，铜丝在指间一顿，未曾断裂，质地尚且完好。她顺势将这截电线收入衣袋，与那枚日式铜扣、刻有“庆堂”二字的铜钥匙妥帖并置。三样东西在她衣袋里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合盛洋行三楼那扇从里面反锁的门。门后有重物抵着，锁孔有新的撬痕。她从合盛洋行回来之后一直没再去过。那间屋子还没打开。可今天有人剪了染坊的电线。剪线的人知道染坊今天开工，知道电线从哪里接进来，知道从巷子哪个角度伸手就能剪到。这个人熟悉钟家老宅的布局，熟悉染坊的线路，甚至可能知道那间棚子里只有一台织机。他在警告。他告诉钟家：你开工，我就断你的电。
她把断线收好，转身折返棚内，立在织机之前。阿荣端坐矮凳之上凝望她，手中依旧攥着梭子。巧英从衣袋之中取出那枚银梭，重新妥帖放回卷布轴旁机架上，梭尖依旧朝向织面，似无声缅怀，亦似静候新生。她走到机架后方，细细查验铁轮与传动轴，再三确认机件完好无损，不过是电线遭人蓄意剪断而已。当即俯身蹲在机架之后，将两截断线头仔细对接，以绝缘胶布紧紧缠绕两圈，拧固扎实，修缮妥帖。随后起身，走到棚门处，朝老宅方向扬声呼唤：“春桃，将灯盏点起！”春桃闻声自灶间捧着一盏煤油灯疾步前来，巧英接过灯盏，稳稳搁在机架侧畔搁板上。灯芯修剪齐整，火苗稳稳燃烧，暖黄光芒蔓延棚内，驱散方才的昏暗阴冷。
她重回踏板站定，脚掌稳稳踏下踏板，棕框顺势起落，开口再度张开。阿荣扬手推梭，梭子顺利穿过开口，纬线安稳自经线间隙拉过。咔嗒，咔嗒，咔嗒，织机再度轰鸣。此番声响更密更匀，每一声皆落于同一节拍，声响绵延不绝，恰似远方有人以细线串珠，一颗一颗依次穿连，穿一颗便稳一颗。
棚外矮墙边，阿青女儿仰首静听片刻，再度咧嘴欢笑，紧拽阿青衣角雀跃蹦跳。阿青俯身将女儿稳稳抱起，让她端坐于自己肩头。小女孩身居高处，已然高出矮墙，清晰望见棚内运转不息的织机，望见铁轮之上温润油光，望见梭子自经线间来回穿梭，亦望见立于踏板之上的巧英，双手稳搭棕框，身躯微微前倾，宛若一张被风稳稳鼓起、迎风舒展的风帆。她观望许久，伸出小手在母亲肩头轻拍两下，口中轻声呢喃一句。阿青未能辨明，可立于一侧的福伯却听得真切。
福伯拄着竹杖立在矮墙之外，静静聆听棚内重又响起的织机声响，听着阵阵咔嗒节拍层层铺展，渐渐将方才那声突兀脆响全然盖过，心底安稳。他以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两下，继而转身缓步朝向堂屋走去。竹杖点触青石板，笃、笃、笃，步履沉稳，与棚内织机的声纹交叠相融，宛若两根丝线被同一梭子穿引，一前一后，一缓一稳，并行不悖，绵绵不绝，在暮色之中，织就出钟家浴火重生的安稳长卷。
入夜之后，巧英坐在西厢房桌边，把那截断线和两枚铜扣、一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灯下看时，断线铜丝的切口泛着暗红，像被什么烧过又淬了冷水。她想起阿贵说的那枚手卷烟头，手卷的，烟纸粗，不像本地人抽的。苏城本地人抽旱烟和水烟居多，抽手卷纸烟的，要么是外地来的，要么是在外面待过很久的。她把断线收进铁皮盒，和银梭尖、“我还账”木板、微缩胶片放在一起。铜扣和钥匙贴身收着。然后她翻开备用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五月，染坊开工。第一台织机响了。电线被人剪断，断口平整，是钳子剪的。巷口有手卷烟头。谁剪的？”写完她把本子锁进柜底，吹灭灯。窗外织机声已经停了，可她的耳朵里还留着咔嗒咔嗒的余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