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朝軍戶制下，正軍出缺就需要軍戶內部的余丁來填補這個空缺。
而這個余丁是按照血緣和宗法順序來定的，基本上都是嫡長子優先。
嫡長子沒了，再有嫡次子頂上。
所以這種順序並不是看誰體格好，誰更適合當兵。
而且這種制度執行起來十分的僵化，那就是只認名單不認人。
如果哪一家的嫡長子是家里的壯勞力，離不開他怎麼辦？
那就由身體瘦弱或者多病的其他兒子冒名頂替。
勾軍官吏只會按照名單上的性命來勾補，不會核驗這個人是否真是名單上的人。
更加不會考察這個人的身體素質如何，是否適合參軍作戰。
制度只要求有人應役，不管這個人是六七十歲的老頭還是未滿十歲的孩子。
也不管這個人是瞎子、瘸子、聾子。
總之就是能填上缺口，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劉啟听後愕然不已。
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不對，這麼說也不太貼切。
因為這明顯是執行的官吏不稱職，只會應付差事。
“家庭條件稍微好一些的軍戶，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去參軍也會想盡一切辦法。
比如花錢打點，又或者是用過繼、入贅、改名換姓等方法來逃避兵役。
條件不好的就只能听天由命，或者用我上面說的，由家里的老弱來頂替了。”
任小天接過朱聿鍵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就算是成年壯勞力進了軍營，你覺得他們就能為國出力了嗎？
真相遠遠不是這樣。
等他們到了衛所，就會被衛所的指揮、千戶、百戶等人挨個挑一遍。
身體好些的就會被他們私佔為役使，讓他們給自己種地、做生意、做家務。
剩下的老弱病殘才會被他們申報上去，登記為正軍。
那些被他們選走的壯勞力空下的名額怎麼辦？再直接從他們的家人中選就是了。
反正理由好找，逃了，死了都行。
這樣一來時間長了朝廷的正軍不就都成了老弱病殘了嗎？
看著人數是滿編的，可實際上能夠上陣打仗的寥寥無幾。
即便是被逼著上了戰場，也只能淪為敵人的刀下鬼。”
朱元璋深吸了口氣。
他之前倒是知道軍戶世襲制的壞處，但沒想到已經惡劣到了這個程度。
這還能算是軍隊嗎？跟養老院有什麼區別？
趙匡胤微微搖了搖頭︰“怪不得史書記載明末明軍一遇戰陣，輒望風奔潰。
真相原來是這樣。”
任小天頷首道︰“而且軍戶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
原本他們不打仗的話就是靠屯田為生。
但是隨著土地兼並越來越嚴重，原本屯田的田地也被衛所的軍官或者當地豪紳霸佔。
他們本來就只能靠屯田來換取必要的生活物資。
如今連田地都沒有了，他們還能以什麼為生呢？
因為軍戶身份已經把他們牢牢固化，根本就脫離不了。
與其在這種泥潭里等死，倒不如投了清朝換個流民身份來的痛快。”
朱元璋一下子就像老了好幾歲，全身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他無力的擺擺手︰“改吧，改吧，咱那些老黃歷都該進垃圾堆了。
你們以後就都別听咱當年定下的規矩了。”
任小天安慰道︰“叔，我不是說您的祖制都有問題，關鍵是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人不能一輩子都被舊規矩束縛住，要用發展的眼光來看待問題。
否則就只能墨守成規，固步自封了。”
朱元璋翻了個白眼︰“咱謝謝你安慰了，這下你安慰完咱心里更難受了。
你就跟他說怎麼改就行了，不用照顧咱的感受。”
任小天深吸了口氣回頭望去，他看的不止是朱聿鍵，還有大明乃至所有使用軍戶世襲制的朝代皇帝。
“其實除了軍戶世襲制之外，府兵制和募兵制也有各自的優缺點。
大唐的府兵制因為均田制的崩潰而隨之崩潰。
宋朝所用的募兵制是職業軍人，那就意味著朝廷需要花費海量的銀錢來供養。
饒是宋朝這種富裕的朝代，都因為冗兵的事情吃不消，更別說是其他朝代了。
所以必須要結合這三種兵制的優缺點，來綜合制定一個相對來說更先進更完善的兵制。”
一眾皇帝都看向任小天，準備听他接下來的話。
“首先就是建立一支直屬于朱聿鍵的精銳軍隊。
這些人可以是聯軍留給他的火種，也可以從流民或者原大明軍中選拔。
人數不需要多，剛開始三五千人就足夠了。
這些人不靠地、不靠地方、只靠皇帝，也就是說是皇帝手中最听話的槍。”
趙煦不解道︰“三五千人有什麼用？”
任小天笑道︰“那作用可大了。
你應該知道現在朱聿鍵北伐靠的全是聯軍，他沒有自己的軍隊，更別說是精銳了。
大西軍听張獻忠、李定國和劉文秀他們的；
浙東軍暫時也是更听張名振的；
哪怕是水軍，那也還有鄭成功的鄭氏影響力。
這些人如果擁兵自重，把持朝政，那朱聿鍵還不是要回到之前的處境？
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的發生，那就必須要有自己的兵。”
趙煦搖搖頭︰“這個道理朕明白，但朕問的是三五千人是不是少了些。
指望這些人來對付幾萬人甚至十幾萬人，未免是有些為難他們了吧。”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兵貴精而不貴多。
再說你忘了我剛剛說的這些人是火種了嗎？
我現在臨時給他們起個名字，就叫御營教導團吧。
他們可不止是普通的禁軍，更是執法營和軍校的軍官。
就像我之前說多爾袞的正白旗精銳一樣。
他們中的骨干是來自洪武、永樂以及其他朝代的百戰老兵。
在遇到兵變、造反等情況的時候，他們就是快速機動部隊。
憑借裝備和技術上的優勢，三五千人足夠發揮出三五萬人的戰斗力。
這樣一來，不管是張獻忠、張名振還是鄭成功，他們都不敢輕易的有什麼小心思。
至于說軍校的教官，這個更好理解。
將來朱聿鍵要是組建新軍，他們都可以直接化身為基層和中層軍官。
用他們熟練的戰場技巧來訓練新兵，並且根據新軍的天賦來選拔培養新的軍官。
御營教導團的特點就是只忠誠于朱聿鍵，那麼他們帶出來的新人自然而然的也是這樣。
將基層和中層的將士握在自己手中，朱聿鍵才能算是徹底掌控了軍隊。
這樣未來即便高級將領想要造反，那他手下的兵也不會听他指揮。
換句話說他們就是未來大明新軍的種子，也是朱聿鍵從沒有嫡系軍隊到有嫡系軍隊的橋梁。
至于我說我們三五千人就夠。
主要是因為現在朱聿鍵的財政吃緊，沒辦法養活更多。
這三五千人全部都要靠國庫或者朱聿鍵的私人金庫出錢供養。
所以要是擴充到萬人以上，那朱聿鍵根本就承受不住這麼大的財政缺口。
而等經濟穩定下來，那才是朱聿鍵擴充新軍的最佳時機。”
等任小天說完之後，趙煦恍然的點了點頭。
“接下來就是新軍的構建，我的想法是暫時保持軍戶衛所的狀態，但是不世襲。
也不將軍戶身份固化，他們可以以軍戶的身份參加科舉，也可以重新編入民籍。”
朱見深打斷問道︰“那這樣一來誰還願意當軍戶？”
“你覺得問題在這里嗎？之前軍戶倒是多，可又有幾分戰斗力？
而且應該讓人主動做軍戶，而不是用身份來限制他們。
比如說主動參軍的軍戶有更透明、更積極的晉升通道。
那你覺得這樣一來，是不是比強迫他們參軍更有誘惑力？
再者我說的保留軍戶衛所，也是保持了屯田的傳統。
目前正值王朝初定，土地重新分配的良機。
趁著那些豪強士紳還沒有大規模兼並土地的時候，把這些屯田的土地收歸國有。
將降軍、流民、舊軍戶和願意當兵的農民編入軍戶，組成新的屯田軍。
按照軍戶的人頭來發放屯田的土地，但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種地的收成三七分，屯田軍拿七成，朝廷拿三成。
種地過程需要的工具和肥料由朝廷提供。
屯田軍不拿軍餉，靠屯田自養。
平時屯田，戰時出征。”
任小天一番話下來，讓朱見深也是連連點頭。
可隨即他又想到個問題︰“先生，朕還有個問題。
就像你方才說的那樣，若是衛所的上官侵佔他們的糧食和土地怎麼辦？”
任小天打了個響指︰“很簡單，屯田的土地本身是朝廷的，任何人不得侵佔和買賣。
另外衛所軍官只負責軍務，不能踫糧食。
所有的糧食有朝廷下派的文官統一收取和調度。
一旦發現軍官侵佔屯田軍糧食，輕則免官，重則處死。
這里可以效仿我之前提到過的舉報機制。
一旦屯田軍舉報軍官貪墨侵佔屯田糧，除去處罰軍官之外還額外獎賞舉報者。
這種向上監督機制也能讓屯田軍有自保的能力，不會申述無門。
這套制度的核心是用糧食來綁定士兵，而不是用身份來綁定士兵。
士兵有糧吃，有前途，有晉升通道；
朝廷不花錢供養，也對財政有利。”
見眾人沒有其他問題，任小天繼續說道︰“第三點就是在屯田軍中選拔精銳之士。
或者你們可以理解其為募兵制的精華版。”
從訓練有素的屯田軍中優中選優，可不就是精華版麼？
“規模不用多，五萬即可。
以後除非有大事發生，否則不能輕易擴編。”
宋朝冗兵的先例就在眼前，任小天可不能讓朱聿鍵盲目的擴充兵力。
‘’這些人就是我說的朱聿鍵的新軍精銳。
他們不屯田，由國庫統一發放軍餉。
平時專職進行戰時訓練作戰。
而且不長期在一地駐防，兩年到三年一輪換。
一旦戰事發生，他們就是主力軍隊。
不扎根地方，就不會造成地方對他們造成什麼影響。
也不會出現擁兵自重的事情發生。
“等到時機合適的時候，朱聿鍵也可以用國功授田的那一套。
屯田兵靠軍功進入新軍，新軍立功退伍之後可以以國功授田。
這麼一來的話，那就等于建立了一種長期有效的機制。”
趙匡胤听後笑道︰“小天，你這一套方案好像還真行。
等于說把募兵制、府兵制和軍戶制都給融合在一起。
而且還是取長補短。”
任小天擺擺手︰“老趙你謬贊了，我說的這也是一個初步的方案而已。
具體怎麼實施，還需要一個詳細的流程，以及及時的反饋調整。
好在是現在朱聿鍵的時機正合適，要是把他放在王朝的中期，改革起來反而壓力比這大的多。”
明末清初是百廢待興，朝中百官都湊不齊，更別說是那麼多迂腐反對的文官了。
朱聿鍵能夠比較輕松的執行下去，而不會被人整天參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