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办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嗡嗡”地响着,吐出来的冷风带着股发霉的灰尘味。我把领带扯松,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面前的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账本、发票复印件和财务流水。这些都是今天刚从财政局和经开区那边强行封存调过来的资料,还有楚老先生塞给我的那张关键便签。
“沈科,先垫吧一口吧。”赵勇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份还冒着热气的炒饼,顺手把一罐冰镇红牛搁在我手边,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这都大半夜了,你看这些破数字头不晕啊?”
我拿过红牛抠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砸进胃里,让我那因为熬夜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头晕也得看。”我拿过一盒炒饼,大口扒拉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账本这东西,就像是会说话的鬼。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你得顺着它的肠子往里掏,才能掏出那些烂肉来。”
赵勇一边吃一边摇头:“我不懂你们这些笔杆子和算账的。我就知道,今天白天在村里,你当着那么多老乡的面把话放出去了。这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这督查室副主任的牌子可就砸在青云县了。”
“砸不了。”我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从那堆文件中抽出一份流水单,推到赵勇面前,手指重重地在上面点了点,“你来看看这个。”
赵勇凑过来,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这啥?密密麻麻的。‘青云宏达贸易有限公司’……这不是白天查出来的那个,周文斌名下的空壳公司吗?”
“对,接着往右看,看资金流向。”我提醒他。
“打款金额……四十万?”赵勇顺着表格念出声,“名目是……‘法律顾问及前期项目咨询费’?收款方是‘东江诚信律师事务所’。这有什么问题吗?请律师做咨询,花点钱也正常吧?”
我冷笑了一声,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点燃后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散开。
“赵哥,你动动脑子。”我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四十万的数字,“咱们青云县是个什么地方?国家级贫困县。这三千万的扶贫产业园,连个砖头都没码齐,全是黄土和荒草。他周文斌弄个皮包公司,连个正经业务都没有,居然要花四十万去市里请法律顾问?”
赵勇愣了一下,嘴里的炒饼嚼慢了:“你的意思是……”
“说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咨询费。”我弹了弹烟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扶贫的钱从县财政拨到产业园,产业园转包给‘青云宏达’买沙土应付差事,然后‘青云宏达’再以‘咨询费’的名义,把这四十万干干净净地洗出去,打到市里的这家律所账上。”
赵勇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卧槽!还能这么玩?这不就是把国家的钱变着法儿地往自己兜里揣吗?”
“钱进律所,走的是公对公的账,表面上合法合规,连税都能合理避掉一部分。等钱到了律所的账上,那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我盯着那张流水单,语气像是结了冰,“周文斌这小子,手段滑溜得很。他这是在给上面的人‘进贡’。”
“给谁进贡?”赵勇立即警觉起来。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这四十万绝对只是一条小暗河,冰山一角。明天一早,咱们去一趟市里。”
“去市里干啥?”
“去会会这家‘东江诚信’。”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钱流到哪,狐狸尾巴就藏在哪。”
第二天上午十点,东江市中心。
我和赵勇把那辆沾满黄土的破吉普停在了市商圈一栋高档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乖乖,这楼气派啊。”赵勇仰头看着大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沈科,咱们穿成这样进去,不露馅吧?”
“露什么馅?咱们就是来‘咨询’业务的土老板。”我笑了笑,把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装出一副暴发户找门路的做派,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电梯。
二十三层。
电梯门一开,正对着的就是一整面大理石墙,上面镶嵌着四个烫金大字:“东江诚信”。
前台很宽敞,装修得富丽堂皇。一个穿着职业装、化着精致妆容的前台姑娘正坐在电脑前,无聊地修着指甲。
我走过去,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美女,咨询个事儿。”我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普通话,笑得有些流里流气。
前台姑娘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磨着指甲:“咨询什么?有预约吗?我们这儿的律师平时都很忙的,不接待散客。”
“没预约。”我趴在台子上,压低声音,“我是青云县那边过来的,做点土石方的小生意。最近账上有点‘麻烦’,想找个懂行的律师帮忙‘规整规整’。听说你们这儿接这种活儿?”
听到“青云县”和“规整账目”,前台姑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隐晦的警惕,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老板,你可能找错地方了。”她合上指甲锉,声音毫无起伏,“我们律所主要做的是大型企业的常年法律顾问和并购重组,不接私人的小案子,更不做你说的什么‘规整账目’。”
“哎,别急着赶人嘛。”我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那是临来前我随便找路边印表店做的一张假名片,“钱不是问题,只要事儿能办妥。”
姑娘连名片都没接,直接推了回来:“真不好意思。我们合伙人有规定,所有客户必须是内部推荐的,而且得是市级以上的企业对公账户往来。你这种现金结账的私人业务,我们真做不了。你出门右拐,隔壁街有家小律所,你去那儿问问吧。”
她的话虽然委婉,但拒绝的意味非常坚决。
内部推荐。市级以上企业对公往来。不接散客。
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我印证心里的猜测了。
我没再纠缠,收起名片,笑了笑:“行,既然规矩这么严,那就不打扰了。”
转身离开律所,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勇立即凑上来问:“咋样?打听出啥没?我看那娘们儿拽得很,根本不给咱好脸色。”
“打听出来了,而且收获很大。”我看着电梯数字不断下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哥,你见过哪家正经开门做生意的律所,有钱不赚,还把上门的客户往外推的?”
赵勇挠了挠头:“也是啊,开门做买卖,不都是迎客吗?”
“这家律所这么大排场,却不接散客,只做内部推荐的对公业务。这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是靠打官司赚钱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家专门用来走账的‘白手套’。周文斌的‘青云宏达’就是那个内部推荐的客户之一。那四十万,就像是水流进了下水道,在这个律所里转一圈,就干干净净地变成合法收入,进了某个人个人的腰包了。”
“操!真他娘的阴险!”赵勇骂了一句。
“走,回县里。”我大步走出写字楼,“账面上的事,还得在账面上解决。”
晚上十一点,县委办督查室。
办公室的门紧紧锁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我脱了外套,挽起袖子,站在那块两米宽的白板前。手里拿着黑色的白板笔,嘴里咬着笔帽,眼神在白板上扫视。
“赵哥,把今天托工商局熟人拉出来的那几张企业关系图递给我。”我头也没回地伸出手。
赵勇赶紧把几页打印纸递过来,顺便递上一根点好的烟:“沈科,你这都画了两个小时了。我看着这上面的箭头,头都快炸了。”
我猛吸了一口烟,没理会他的抱怨,转身在白板上继续写画。
白板的正中间,我写下了“周文斌”三个字,画了个圈。
在周文斌的下面,我画了三条线,分别连着三个名字:青云宏达、东郊农业科技、恒通建材。
“这三家,全是周文斌用来套取产业园资金的空壳公司。”我拿着笔,重重地在那三个名字上敲了敲,发出“砰砰”的闷响。
接着,我从这三家空壳公司引出八条箭头,指向白板的右半边。
右半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八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第一家,就是今天上午去过的“东江诚信”。
“赵哥,你看这资金流向。”我用黑笔顺着箭头划过,“三千万的扶贫款,经过这三家空壳公司‘脱壳’,被打散成了几十笔小额款项。然后,以‘法律顾问费’、‘项目考察费’、‘咨询费’的名义,分别打入了市里的这八家律所。”
赵勇瞪大了眼睛,指着白板:“四十万,五十万,三十万……这八家加起来,一年得洗出去多少钱?”
“我初步算了下,光这半年,账面上就流出去了三百多万。”我把白板笔扔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白板上的那张大网,“周文斌只是个县里的经开区副主任,他胃口再大,也不敢、也没必要搞出这么复杂的跨市洗钱网络。”
“你的意思是,这些律所背后,都是同一个人?”赵勇咽了口唾沫。
“或者说是同一股势力。”我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白天那份东江诚信的工商登记档案,“这四十万的咨询费,咨询的绝对不是法律,咨询的是头顶上的‘保护伞’。现在,我得弄清楚,这家律所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坐回椅子上,翻开那份厚厚的工商档案。
前面几页都是普通的法人登记、税务登记。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翻到了“合伙人名录”那一页。
作为一家合伙制律所,出资的合伙人往往才是背后真正的拿钱者。
我皱着眉头,视线顺着名单往下扫。
高级合伙人,张某某。 合伙人,李某某。 合伙人,王某某。
名字都很普通,在东江市的政商两界似乎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端起红牛喝了一口,视线继续往下。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了第七位合伙人的名字上。
出资额:五十万。占股比例:隐名。
名字只有两个字。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我夹着烟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连烟灰掉在桌面上都浑然不觉。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漏跳了一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科?”赵勇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凑过来问,“怎么了?看到啥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慢慢地抬起头,把那页档案推到他面前,指尖有些僵硬地点在那个名字上。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天在去往扶贫产业园的那条土路上,那辆迎面驶来的黑色市委商务车。
闪过车窗降下时,后座上那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金边眼镜、眼神高高在上冲我点头的男人。
那一眼的压迫感,此时此刻,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真真切切地刺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味的空气,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纸上的那个名字。
“刘铮。”
就是前天在那条土路上,黑色商务车后座上,那个戴金边眼镜、眼神高高在上、冲我似笑非笑点了下头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