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哥,听说了吗?今天上午的县委常委会,临时加了一项人事议题。”
大清早,我刚把热水瓶里的开水倒进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苏晴就凑到了我的办公桌前。她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却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吹了吹水面上飘着的茶叶梗,没接她的话茬,只是淡淡地问:“县里哪天不研究人事?这跟咱们督查室有什么关系?”
“哎呀,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啊?”苏晴急得直跺脚,凑得更近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我刚去打字室拿材料,路过会议室走廊,听组织部的人透了口风,说这次提拔的是……你。”
我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在手背上。
“别瞎传。”我把茶缸子稳稳地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我才进督查室几天?资历、年限哪一条够格?县委大院里比我熬得久的老人多了去了,这种空穴来风的话,出了这个门可千万别乱说,容易得罪人。”
“我骗你干嘛。”苏晴撇了撇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陈书记亲自提的名。说你这几天查产业园的账立了功,要破格提拔。现在常委会正在上面开着呢,估计这会儿正投票呢。”
我没再说话,视线落在那堆厚厚的经开区账本上。
破格提拔? 副科级?
在体制内,从科员到副科,这看似只有半步的距离,却是无数人熬白了头都跨不过去的天堑。有的人干了一辈子,到退休也只混个主任科员的待遇。我满打满算在县委办蹲了五年,如果这次真的能上去……
我的手心开始隐隐冒汗,连心跳的节奏都快了半拍。
这不仅是一个职位的变动,更是我真正拥有话语权、能堂堂正正替我爸翻案的敲门砖。
“哎哟,小苏,你们这嘀嘀咕咕聊什么呢?是不是在提前恭喜咱们的‘沈主任’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是隔壁桌的老王。这人在综合科熬了快十年了,平时最喜欢端着老资格的架子教训新人。前几天我刚被借调查账的时候,他还背后笑话我是“愣头青,早晚要栽跟头”。
现在,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那眼神里透着三分嫉妒,七分试探。
“王哥,您这说哪儿的话,八字没一撇的事。”我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笑脸。
“别谦虚了小沈,现在这县委大院里,谁不知道你是陈书记面前的红人啊?”老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还不小,“以后当了领导,可得罩着点咱们这些老骨头啊。”
我正琢磨着怎么把这话圆过去,桌上的座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那个黑色的电话机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喂,督查室沈明远。”
“明远同志,我是组织部老干科的老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四平八稳的声音,“常委会刚散,陈书记让你和组织部的同志一起,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见苏晴冲我用力地捏了捏拳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老王的脸则僵了一下,随后干笑着转过身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也没听清。
我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三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陈远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烟。坐在侧边沙发上的,除了县委组织部的老部长,竟然还有县长周鹤年。
周鹤年端着一个精致的紫砂杯,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书记,周县长,刘部长。”我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站在屋子中间。
“明远来了,坐吧。”陈远征指了指周鹤年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没敢坐实,只挨了半边屁股。
组织部的刘部长清了清嗓子,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沈明远同志,今天上午的常委会上,针对你近期的工作表现,组织上做了一项重要决议。鉴于你在扶贫产业园账目专项核查工作中,敢于碰硬、查处有力,为县里挽回了重大经济损失,经县委常委会票决通过,决定破格提拔你为县委办督查室副主任,定为副主任科员。”
嗡——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几句话从组织部长的嘴里正式说出来,我的脑子还是忍不住一阵轰鸣。
副科级。我沈明远,今天终于跨过这道门槛了。
“明远,恭喜你。”陈远征把手里的烟头按灭,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个担子交给你,是县委对你的信任。以后的工作,压力只会更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组织信任,谢谢陈书记,我一定干好本职工作。”我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周鹤年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
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沈啊,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周鹤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那眼神却像是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不过呢,这县里的工作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干劲,也得懂得顾全大局,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我知道,刚才常委会上关于我的提拔,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风平浪静。
我迎着周鹤年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平缓却咬字极重:“周县长您的教诲我记住了。不过我这人脑子笨,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大局。我坐在督查室这个位置上,只认准一条理——”
我顿了顿,腰背挺得笔直:“我只查账,不站队。账面怎么写,我就怎么报。其余的,一概不管。”
这八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陈远征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了眼底的一丝赞赏。
周鹤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一声:“好一个‘只查账,不站队’。小沈,你这份硬气,倒真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影子。”
提到我父亲,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但我硬是咬着牙,没让脸上露出一丝破绽。
“好了,既然谈话结束了,明远你就回去交接一下工作吧。”陈远征适时地开了口,打破了僵局。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走在楼道里,回想起刚才周鹤年的态度,我心里不仅没有升迁的喜悦,反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就在刚刚,刘部长送我出来的时候,压低声音告诉了我一个细节。
在常委会上,陈远征力排众议提出破格提拔我,原本以为周鹤年会带领他那边的常委疯狂阻击。毕竟,我刚刚把他儿子周文斌的底裤都快扒下来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周鹤年居然没有投反对票。
他选择了弃权。
为什么? 他明明可以利用县长的影响力,在常委会上把我的提拔名额硬生生搅黄。但他偏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眼睁睁看着我坐上副主任的位置。
他在算计什么?他是想捧杀我,还是在酝酿着更致命的杀招?
回到办公室,苏晴已经带头鼓起了掌,整个综合科的人都围了上来。
“沈主任。恭喜恭喜啊。”老王第一个挤到我面前,那张老脸笑得像朵开败了的菊花,甚至主动帮我拉开了椅子,“我就说嘛,咱们科室数小沈最能干,这提拔是早晚的事。”
“是啊是啊,沈主任今晚得请客啊。”其他同事也纷纷附和。
我看着这些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嘴脸,心里泛起一阵冷笑,表面上却还得客客气气地应承着:“大家客气了,以后还是在一个锅里摸勺子,还得靠各位老哥老姐多支持。”
下午,县委办的行政科就给我腾出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虽然面积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但好歹是有了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赵勇帮着我把那个装满我私人物品的旧纸箱搬了进去。
“沈科……不对,现在得叫沈主任了。”赵勇放下纸箱,擦了把汗,乐呵呵地看着我,“真解气。你是没看见老王他们那副谄媚的样儿,前两天还对你爱答不理,今天恨不得给你提鞋。”
我关上门,走到那张属于我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那张黑色的人造革转椅,慢慢地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办公桌上,也照在了我刚摆好的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上。那是楚云山昨晚刚交给我的,我爸的遗物。
我用手掌轻轻抚摸着椅子的扶手,感受着这间独立办公室里安静的空气。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有了这间办公室,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去档案室调个资料都要看别人的白眼;有了这把椅子,我终于有资格,去撬动那些压在青云县老百姓头上十几年的顽石。
“赵哥。”我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勇,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咋了,沈主任?”
我指了指屁股底下的这把椅子,一字一顿地说:“很多人以为,坐上这把椅子,是为了享受空调,是为了听别人叫一声‘主任’。但我今天坐在这里,我得给自己立个规矩。”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县委大院外那些在街头奔波的普通老百姓。
“权力这东西,不是用来显摆的。它是用来为民服务的。老百姓的钱被人黑了,我得帮他们拿回来;我爸当年的血债,我得用这手里的权力,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赵勇看着我,站直了身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沈主任,别的话我这大老粗不会说。反正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
那天晚上的青云县,看似风平浪静。
但我直到很久以后——确切地说,是周鹤年被捕后翻看审讯笔录时——才知道,就在我搬进这间新办公室的那个晚上,一张针对我的大网,已经在县委大院几公里外的一栋两层小洋楼里,悄然撒下了。
那是县长周鹤年的家。
二楼的书房里,没开大灯。周鹤年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绸睡衣,坐在那张名贵的黄花梨书桌后。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五六个烟头。
他从紫铜烟盒里抽出一支中华,叼在嘴里。站在一旁的秘书赶紧凑上前,“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机,替他点燃。
周鹤年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瞬间模糊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县长,今天常委会上,您为什么不直接……”秘书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为什么不一巴掌拍死他?”周鹤年冷笑了一声,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指了指,“陈远征既然铁了心要用他当这把刀,我如果在会上硬拦,反倒显得我心虚。他不是喜欢查账吗?那就让他查,把他捧上去,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能捅破天。”
秘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鹤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顶灯,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变得异常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杀机。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县委党办。”周鹤年淡淡地吩咐道,“把沈明远的人事档案,全部给我调过来。我要一页一页地看。”
秘书赶紧点头:“明白。我明天一上班就去办。”
“还有。”
周鹤年突然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双在暗影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秘书。
“他父亲,沈伯言。当年在农经委的那一卷老档案——一并调过来。”
秘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