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鹤年别墅外头的那个小土包上撤下来,我和赵勇在半道上分了手。
他回他的单身宿舍,我开着那辆破捷达,顶着后半夜淅淅沥沥的秋雨,回了自己租的那间老旧的一居室。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我摸黑掏出钥匙捅开房门。屋里一股子几天没通风的霉味儿。我也没心思收拾,连鞋都没脱,直接走到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
雨丝打在玻璃上,路灯昏黄的光晕被水汽晕染得模模糊糊。
我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周鹤年家后院看到的那冲天的火光。
周文斌进去了,这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周鹤年这只老狐狸断尾求生,把表面上的账本和证据烧了个精光。现在就算省纪委去搜查他的别墅,估计也只能搜出一堆灰烬。
但我不急。
我伸手摸了摸贴在胸口内兜里的那个防水油纸包。我爸留下的那本笔记上,那行写在页脚夹缝里的小字,就像是用刀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王金海·九五立项·黑金记账”。
只要王金海还在,只要那本记录着九五年乱葬岗怎么变成扶贫地、记录着每一笔黑金怎么分赃的底层账本还在,周鹤年就算把青云县烧了,他也跑不了。
“叩、叩、叩。”
就在我琢磨着明天怎么拿省纪委的牌子去压王金海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这都凌晨两点多了,谁会找上门?难道是何卫国的人又摸过来了?
我放轻脚步,走到门后,顺手从鞋柜上摸起一把平时用来拆快递的美工刀,捏在手里,然后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隐约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雨衣,雨衣的帽子兜在脑袋上,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阴影里。他似乎很紧张,时不时地回头往楼梯下面看。
“谁?”我隔着门,压低嗓音冷冷地问了一声。
门外的人明显哆嗦了一下,赶紧凑近门缝,声音压得比我还低,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祈求。
“明远……是我。老王。”
老王?王金海?。
我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青云县财政局局长,周鹤年手底下最铁杆的头号钱袋子,前几天还在县委大会上拍着桌子要停我职的王金海,大半夜的穿着雨衣,像个做贼的一样跑到我这个副科级干部的出租屋门外来敲门?
我把手里的美工刀收回兜里,拧开反锁的门把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夹杂着雨水和冷汗的馊味儿扑面而来。
王金海赶紧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一进屋,立即反手把门关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先趴在猫眼上往外死死盯了足足半分钟,确认没人跟着,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眼打量着他。
这哪还是那个平时在县委大院里红光满面、官威十足的王大局长啊。
他浑身都被雨水淋透了,雨衣底下那件平时熨得笔挺的衬衫,现在皱巴巴地贴在肚皮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肿得老高,整个人看着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颓丧。
“王局长,这大半夜的,您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我没给他倒水,也没让他坐,就这么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走错门了吧?这里可是随时会‘越权查账’的督查室副主任的家。”
听到我这夹枪带棒的话,王金海苦笑了一声。他哆嗦着手解开雨衣的扣子,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把手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在了我那张破旧的双人沙发上。
“明远啊,你这嘴是真不饶人。”王金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讨好和哀求,“以前在会上……那是老哥我不对。各为其主嘛,我也是被逼的。今天我来,是跟你交底的。”
“交底?”我拉过一把硬板凳坐在他对面,“交什么底?”
王金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文斌在常委会上被省纪委带走的事,整个大院都传开了。”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要凑到我脸上了,“明远,你跟我透个实底,省里这次……是不是铁了心要掀青云县的盖子?”
我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顿时一阵痛快。
这就是官场。台上称兄道弟、铁板一块,真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第一个想跳船的,永远是这些知道得最多的“自己人”。周文斌一进去,周鹤年又闭门不出,王金海这种管账的,知道自己肯定是下一个目标,他慌了。
“王局长,省里的决定,我哪有资格乱说。”我故意卖了个关子,身子往后一靠,“不过嘛,姚组长走之前的确交代了,说这三千万的扶贫款,拔出萝卜肯定得带出泥。凡是签过字的,过过手的,一个也跑不了。”
听到“一个也跑不了”这几个字,王金海浑身猛地一抖。
他那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裤管。
“明远。沈老弟!”王金海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你得拉老哥一把。那三千万的账,是我批的没错,但我就是个拿笔的干活人啊。那是周县长点头,周文斌来要钱,我敢不给吗?大头全进了他们的腰包,还有市里那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眼睛一眯,反手捏住他的手腕,死死盯着他:“市里那些什么?市里那家‘东江诚信’律所?刘铮,还是他背后的老子?”
王金海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他怎么也想不到,我连这种核心的机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全都知道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要不然你以为省纪委凭什么当场拿人?”我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他的手,“王金海,你今天既然大半夜跑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明白周鹤年保不住你了。说吧,你想拿什么换你这条命?”
王金海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虽然害怕,但在讨价还价这方面,还是本能地保留着一丝狡猾。
“明远,我知道你现在是省纪委的红人。”王金海盯着我,眼神闪烁,“我可以做污点证人。只要你跟姚组长那边打个招呼,给我个‘配合调查、从宽处理’的保证,我明天就把经开区那三千万怎么走账的,周文斌是怎么逼我造假的,一五一十地全交代出来。”
他急切地拍了拍胸口:“我手里留着他们签批的白条和备份底单。只要我交出去,周文斌绝对难逃法网,周鹤年也得进去。”
听完他的筹码,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得有些压抑。
王金海被我盯得心里发毛,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怎么?这诚意还不够?这可是能直接钉死一县之长的铁证啊。”
“不够。”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够?。”王金海急了,“沈明远,你别胃口太大了。三千万的扶贫大案,你拿下来就是大功一件。你还想要什么?”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财政局长。
“王局长,如果是在昨天之前,你拿这三千万的白条来找我,我或许会马上带你去见省纪委的人。”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冰冷。
“但是现在,这三千万的账,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周文斌进去了,他就算是个铁嘴,到了省里也扛不住几天。至于周鹤年……”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王金海的眼睛:“他今天晚上,就在自家后院里烧东西。你觉得,他没把你这个管账的算计进去?你以为你交出那点白条,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王金海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他……他烧东西了?”
“他不仅烧东西了,他可能还要烧人。”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沙发的靠背上,逼视着他,“王金海,你少在这儿跟我避重就轻。三千万的账,只是个浮在水面上的幌子。”
我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要的,是九五年,那块乱葬岗立项的账本。我要的是这十几年来,你们这帮人往上面输送‘黑金’的完整名册。”
“轰。”
这句话一出来,王金海就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死死地贴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满脸都是那种见鬼一样、无法掩饰的极度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九五年的事?”他哆嗦着嘴唇,连声音都劈叉了,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摆着,“你胡说!什么账本,什么黑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九五年我还在经委,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死样子,我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彻底严丝合缝了。
我爸的笔记没有错。王金海果然就是当年那个黑金账本的经手人。那个藏着无数大人物名字的致命名册,就在他手里。
“不知道?”我冷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王金海,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以为十三年前那场‘车祸’做得天衣无缝,就没人查得出来是吗?”
我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
“我爸当年留下的话,我可是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给陈书记打个电话,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扇门?。”
“别。别打。”
王金海彻底崩溃了。他这十几年来,最怕的就是有人翻出九五年的那本旧账。因为那本账上,牵扯的人太多、级别太高了。一旦曝光,那就是东江省官场的一次大洗牌,而他这个记账的,绝对会被人下毒手。
他今天来找我,就是想用那三千万的案子做挡箭牌,给自己换个平安落地。只要不提九五年,他就还有命在。
可他万万没想到,我从一开始,盯着的就是九五年的根。
“明远……你这是要逼死我啊……”王金海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在我面前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本账不能交啊……交了,我就算不被枪毙,也会死在看守所里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不交,你现在就得死。”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周鹤年既然开始烧账本了,他留着你这个活口干什么?你以为你捂着那本账,他们就会放过你?那是个定时炸弹。只有把它交给省纪委,你才有活路。”
王金海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交出去,得罪上面那张遮天大网,死路一条;不交,周鹤年就在眼前,他肯定会被人下毒手。
“王局长。”
我看着他这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烦躁。这种滑头,如果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他是绝对不可能把底牌亮出来的。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我走过去,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雨衣,扔在他身上。
“你现在这种状态,就算跟我去见省纪委的人,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我沈明远不接受挤牙膏式的招供。”
我打开房门,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你先回去。”我指着门外,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回去好好想想。是死死抱着那本账本给他们陪葬,还是把它交出来换你一家老小的平安。想清楚了,带着那本九五年的黑账再来找我。在此之前,别来烦我。”
王金海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直接赶他走。
他抱着雨衣站起身,腿还在打着摆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怨毒。
“沈明远……你也是个疯子。跟你爸当年一样疯。”
他丢下这句话,把雨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漆黑的楼道里。
我关上门,重新把锁反锁死。
我走到窗前,看着王金海那佝偻的身影在楼下的路灯里一闪而过,钻进了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桑塔纳里,然后迅速驶离。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我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狠了?万一他真的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松口怎么办?
但我不能退让。我太了解这些官场老油条的心理了。我只要表现出一丁点急迫,他就会拿那本账当筹码跟我漫天要价。只有我表现得比他还冷酷,比他还不在乎,才能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他没有退路了。明天,或者后天,他一定会来找我。
带着那本能把东江省官场搅个底朝天的账册。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梦见一团大火在烧,火里有我爸的脸,还有王金海那惊恐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雨也停了。
我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是赵勇打来的。
“喂,赵哥,一大早的……”
“沈主任。出大事了。”电话那头,赵勇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了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省纪委那边有什么动作了?”
“不是省纪委!”赵勇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喊道,“是王金海!王金海今天早上没来上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老狐狸见势不妙,昨晚从我这儿回去之后直接畏罪潜逃了?
“没来上班有什么稀奇的,他肯定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我故作镇定地说。
“不是躲在家里!他老婆刚才疯了一样跑到县委大院来闹,说是王金海昨晚半夜开车出去,就再也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赵勇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他家里人报警了。”
“县公安局那边出警特别快,刚才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城郊那条废弃的水泥厂路上,发现了王金海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车里有人吗?”
“车门大开着,钥匙还插在孔里。车里没人。”
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
“沈主任,你猜第一个带队赶到现场的警察是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一张大饼脸和一双阴冷嗜血的眼睛。
“何卫国……”我脱口而出。
“对。就是何卫国。”赵勇咬着牙说,“他亲自带队抢先赶到现场介入调查,连县局的刑警大队都不让靠近。”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凉。
昨天晚上,王金海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
今天早上,连人带车消失在了城郊的废路。而何卫国,这个周鹤年手底下的头号带刀侍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失踪案。
王金海这是连夜失联,八成是被人控制了。
周鹤年动手了。他在我之前,抢先一步找到了王金海,把这条通往九五年的线,硬生生掐断了。
“沈主任?你还在听吗?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勇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赵哥,你马上通知苏晴,今天你们俩哪也别去,就在督查室里待着,一步都不许离开大院。”我掀开被子,飞快地穿上衣服。
“那你呢?”
“我去一趟县委招待所。”
我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房门。
王金海手里的账本,到底有没有落在何卫国的手里?他现在人到底在哪,是不是真被人控制了?
这张网,终于在这个血色的早晨,彻底撕破了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