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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副账三册
    我是一路踩着油门冲到县委招待所的。

    外头的雨虽然停了,但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得“哗啦”直响。我冲进招待所大厅,连招呼都没跟门口的便衣打,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蹿上了三楼,跑到最里头那个套间门前,抬手就砸门。

    “砰砰砰。”

    没过几秒,门开了。陈远征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门后,一看是我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儿,眉头立马皱成了一个疙瘩。

    “慌什么?进来说。”他一把将我拉进屋,顺手把门带上。

    省纪委的姚国栋组长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了七八个烟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小沈,出什么事了?”

    我喘着粗气,大步走到茶几跟前,双手撑着桌面:“姚组长,陈书记,王金海失踪了。”

    姚国栋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死盯着我:“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大早,他老婆跑到县委大院来闹,说他昨晚半夜开车出去就没影了。”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干得冒烟,“刚才县公安局在城郊废弃水泥厂的土路上,发现了他的车。车门开着,人不在。而且……”

    我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到最低:“第一个带队赶到现场抢先介入的,是县公安局副局长,何卫国。”

    “砰。”

    姚国栋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一响。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好一个死无对证。”姚国栋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冷笑连连,“周鹤年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知道周文斌进去了,王金海这个钱袋子早晚得吐口,干脆先下手为强。”

    陈远征的脸色也沉得吓人:“老姚,王金海要是真没了,九五年的那笔账就彻底成了死胡同。周鹤年大可以把所有的烂账全推到一个死人头上,来个死无对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姚国栋咬着牙,转头看向我,“小沈,昨晚王金海是不是找过你?”

    “找过。凌晨两点多来的。”我没瞒着,一五一十地把昨晚王金海来求饶,被我逼着回去拿九五年立项底账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我的话,姚国栋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你逼他没错。对付这种老狐狸,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他是不可能吐实底的。怪只怪周鹤年的动作太快了,连一夜的功夫都没给咱们留。”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憋闷得厉害。

    难道这案子就这么断了?我爸当年用命换来的线索,就因为何卫国这帮狗腿子的提前动手,彻底成了废纸?

    “行了,小沈,你先回督查室待命。”姚国栋掐灭烟头,“我马上向省里汇报,直接从市局调人,接管王金海失踪案的现场。何卫国想一手遮天,门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招待所。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灯都没开,就这么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那道因为漏水留下的水渍发愣。

    脑子里乱作一团。王金海失踪,生死未卜。何卫国抢先介入,周鹤年闭门不出。这帮人就像是一群躲在暗处的毒蛇,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被他们溜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省里调人。等市局的人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王金海既然管了这么多年的账,他这种谨小慎微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本用防水油纸包着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我爸当年留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剥开,翻开那散发着陈年墨水味的纸页。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心里的火气和不甘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十三年了,难道还要让这帮王八蛋继续逍遥法外?难道我妈这十三年的哑巴就白当了?。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直翻到第八十九页。

    这是一页几乎全白的纸,只有页眉上写着一个日期:“1995年4月18日”。这是我爸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我把台灯压低,让灯光斜斜地打在那页纸上。

    就在页眉那道夹缝里,隐隐约约露出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小得像蚂蚁,要不是斜光刚好照上去,根本看不出来。

    借着这道斜光,那行小字一笔一划地显露了出来。

    “王金海另立·副账·三册”

    看着这十个字,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点燃了。

    这不是留给我的暗号,这是我爸当年在暗中调查时,摸透了王金海这个老滑头底细后,写下的工作备忘。

    副账。而且是三册。

    我爸在九五年的时候就已经查清楚了,王金海作为整个黑金利益集团的账房先生,出于干财务的职业习惯和自我保护的本能,他绝对不敢把所有的账目只留一份大账交给上面。他私底下,肯定偷偷备份了一套能保命的副账。

    而且,整整三册。

    就在我激动得想站起来的时候,脑袋里猛地“嗡”了一声。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两天我连轴转,又刚接到王金海失踪的消息,情绪一直绷到了极点,这会儿一松劲,整个人就撑不住了。

    “呃——”

    我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顺着椅子滑坐到了地板上。眼前的桌子、椅子开始打转,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翻腾。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死咬着嘴唇,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突突的跳痛才慢慢缓了下去。我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又是这种晕。打前头在出租屋犯过那两回算起,这已经是第三遭了。啧,一回比一回沉,回回都把我摁在地板上半天爬不起来。这可不像是缺觉缺得出来的毛病。

    我扶着桌腿勉强爬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又反手扶住了墙,两条腿半天还在打飘。看了一眼笔记本。

    那行小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页眉夹缝里。根本不是什么会消散的邪门玩意儿,就是我爸当年用铅笔轻轻描下的一行备忘。

    但我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我爸留下的笔记没骗我。它虽然只给我指了个方向,并没有直接告诉我那三册副账到底藏在哪儿,但这已经足够了。

    只要东西还在,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这青云县就算是被翻个底朝天,我也得把它给刨出来。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赵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主任?”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赵哥,你在哪?”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沙哑。

    “我在王金海家楼下蹲点呢。”赵勇嘿嘿一笑,“你上午不是让我盯着点这边的动静吗?县局那边何卫国封了现场,我插不上手,就干脆跑到这老王八蛋的家属院来守株待兔了。”

    “干得漂亮。”我心里一喜,“他老婆在干嘛?有什么异常没有?”

    赵勇在电话那头砸吧了一下嘴:“这娘们儿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上午在县委大院闹完失踪,被县局的警察送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刚才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来走访,想进去问几句话,她死活不开门,隔着防盗门把警察给骂走了。说是不相信县里的警察。”

    “不相信县里的警察?”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她不让警察进屋,不是因为不相信,是因为屋里有东西见不得光。”

    “哎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勇压低声音,“而且我刚才拿望远镜看了一眼她家三楼的窗户。这娘们儿在客厅里来回转圈,焦躁得很,时不时地还抬头往天花板上看。沈主任,你说她是不是受刺激精神失常了?”

    “看天花板?”

    我猛地一拍大腿:“赵哥,你给我死死钉在那儿,连只苍蝇都别让她飞出去。我马上联系姚组长,咱们今晚就去端了她家的底。”

    挂了电话,我一分钟都没敢耽搁,直接打给了姚国栋。

    “姚组长,我摸到实锤线索了。”电话一接通,我开门见山,“王金海失踪前,手里捏着三册保命的副账。这东西绝对没带在身上,就在他家里。”

    电话那头,姚国栋沉默了两秒钟,语气瞬间变得凌厉:“消息准确吗?”

    “百分之百准确。而且他老婆现在状态非常反常,把自己锁在家里,很可能是在找机会转移或者销毁账本。”

    “好小子。”姚国栋声音一沉,“你在哪?我马上带专案组的人过去跟你汇合。今天就算是把王金海家的地砖全撬开,也得把这三册副账给我找出来。”

    半小时后,天刚擦黑。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青云县财政局家属院的围墙外面。

    我拉开车门,姚国栋带着四个眼神精干的专案组调查员走了下来。赵勇也从角落的阴影里摸了过来,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三楼亮着灯的那户人家。

    “就是那儿。灯一直亮着,人没出来过。”赵勇低声汇报。

    姚国栋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冷笑一声:“走,上去敲门。”

    一行人快步上了楼。这老式的家属楼隔音差,楼道里只有咱们的脚步声。

    到了三楼门口,姚国栋冲旁边一个调查员使了个眼色。

    那人上前,“砰砰砰”用力敲响了防盗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紧张到破音的喊声。

    “嫂子,开门。我是县委办督查室的沈明远。”我走到门前,大声说道。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随后传来一阵拖鞋蹭地的声音。

    “我不见任何人。你们县委的没一个好东西。我家老王就是被你们给逼没的!滚!都给我滚!”王金海老婆隔着门歇斯底里地骂道。

    姚国栋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穿透力。

    “我是省纪委第一专案组组长,姚国栋。”

    门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王金海现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且离奇失踪。我们现在依法对他的住所进行搜查。”姚国栋语气冰冷,“我给你十秒钟开门。十秒钟后,如果门不开,我视同你包庇转移赃证,直接破门,后果你自己承担。十,九……”

    里面的女人显然被“省纪委”这三个字给震住了。县里的警察她敢骂,省里的专案组,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硬扛。

    “咔哒。”

    在姚国栋数到“三”的时候,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王金海的老婆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后,双眼红肿,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看着我们,浑身都在发抖。

    姚国栋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专案组的人迅速散开,把守住了客厅和各个卧室的门口。

    这套房子装修得很豪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但此刻,客厅里却乱糟糟的,好几个抽屉都被拉开了,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

    “姚组长……我们家老王真的是被冤枉的,他就是个干活的啊……”女人哆嗦着嘴唇,眼泪直往下掉。

    “是不是干活的,账本说了算。”姚国栋没理她的哭诉,转头看向我,“小沈,怎么找?”

    我走到客厅中间,四下环顾了一圈。

    卧室、书房这些地方,太常规了。以王金海那种老狐狸的做派,真要是藏保命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放在一眼就能看穿的地方。

    我脑子里回想着刚才赵勇在电话里说的话。

    “时不时地抬头往天花板上看……”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这套老房子的天花板。

    九十年代建的家属楼,层高都比较高,很多顶楼的住户为了隔热,都会在上面吊一层假顶,或者弄个小阁楼。王金海家住在三楼,不是顶楼,但客厅的这片区域,却做了一个非常夸张的欧式跌级吊顶,边缘全用木板封死了。

    “赵哥,搬把椅子来。”我指着吊顶中间的一块装饰盖板,“看看那上面有没有缝隙。”

    赵勇二话不说,搬过一张餐椅站了上去,拿手电筒往那块盖板上一照。

    “沈主任。这盖板边缘有新蹭掉的灰。而且这板子是活动的!”赵勇兴奋地喊道。

    王金海的老婆一听这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她这副反应,姚国栋眼神一亮:“掀开它。”

    赵勇用力往上一顶,那块足有半米见方的木板被掀到了一边,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夹层空间。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大半个身子探进夹层里,在里面摸索了半天。

    “有了。有东西。”

    赵勇的声音在夹层里显得有些发闷,紧接着,他从里面拽出了一个用几层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扔在沙发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集中在了那个黑色的包裹上。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钥匙串上的小刀,划开外面那层厚厚的塑料袋。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本有些年头的牛皮纸封皮的硬面账本。

    账本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了,散发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副账。三册。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十三年了,我爸当年死活没能拿到的东西,今天,终于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姚国栋走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了第一页。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凑过去,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泛黄的纸面。

    第一页,没有复杂的表格,只有几行清晰的、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迹。那是王金海独有的那种一笔一划、板板正正的财务字体。

    【1995年4月。青松乡荒地项目(扶贫前身)立项。】

    【土地流转虚报差价及前期专项拨款套取,总额:一笔巨款,数目大得吓人。】

    看到这笔数目,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笔天文数字。

    在九五年那个连万元户都算稀罕的年代,青云县这么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他们竟然生生套出了这么一大笔黑金。难怪我爸当时在信里说,青云县的底子被掏空了,这帮人是在喝老百姓的血。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我的目光顺着那行数字往下看,下面的几行字,就像是重磅炸弹,直接把这间客厅里的空气炸得粉碎。

    【资金分配(按前会商定比例,各自分账):】

    【周鹤年(县):已划拨】

    【刘建国(市):已划拨】

    【陈鸿图(省):占大头,已划拨】

    而在这一页的最右下角,用红笔端端正正地签着一个名字:

    【经手人:王金海】

    轰。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马奔腾,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被这白纸黑字彻底砸成了铁案。

    陈鸿图拿的,是最大的那份。

    陈鸿图。

    这个在九五年担任东江市委组织部部长,如今已经高居东江省委副书记宝座的通天大人物。他的名字,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地和具体的分赃金额绑定在了一起。

    这哪是什么庇护,这分明就是一场自上而下、抽筋扒皮的掠夺。周鹤年和刘建国,充其量只是他在下面干活的打手和分销商。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拿走了大头民脂民膏的终极boSS,就是陈鸿图。

    姚国栋看着这页纸,手也抖了一下。

    他堂堂一个省纪委的专案组长,查过无数大案要案,但看到“陈鸿图”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变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处级干部能直接拍板的权限了。这本账本一旦交上去,整个东江省的官场,就不是闹着玩那么简单了,那是天翻地覆。

    “姚组长。”我看着他,声音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这上面的字,您看清楚了吗?”

    姚国栋合上账本,把它死死地抓在手里。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看清楚了。”姚国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小沈,你今天,算是替东江省挖出了一颗长了十几年的毒瘤。”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专案组调查员,厉声下令:“马上封存物证。把这三本账交给我亲自保管。从现在起,谁敢泄露半个字,我扒了他的皮。”

    “是。”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窗外重新刮起的秋风。

    账本到手了。

    周鹤年的要命证据,陈鸿图的底牌,全都在这儿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黑漆漆的窟窿,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爸,当年你没走完的路。今天,儿子替你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