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青云县难得出了个大晴天,秋老虎的余威把地上的积水全晒干了。
我让赵勇开着那辆破吉普,把我送回了乡下老家。这几天在县里连轴转,张树堂虽然进去了,但刘铮的出现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趁着周末专案组稍微喘口气的功夫,我得回来看看我妈。
自从在医院我发了那通狠话之后,我妈就回了乡下。我知道,她心里那个结还没解开。
车停在村头,我没让赵勇进院子,打发他去镇上自己找个馆子对付一口。
我单手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妈,我回来了。”我冲着堂屋喊了一声。
厨房的门帘掀开,我妈系着个满是油烟印子的围裙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大白菜。看到我吊在胸前的石膏胳膊,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了过去。
“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被省里的大官招去,连家门朝哪开都忘了。”我妈把盆放在井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看您说的,我这不是一有空就往回跑嘛。”我凑过去,想帮她端盆,被她一巴掌把手拍开。
“一边待着去,一只手能干啥?别给我添乱。”她瞪了我一眼,“进屋坐着去,饭马上就好。今天割了点肉,给你包饺子。”
我嘿嘿笑了两声,乖乖地进了堂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我拉开条凳坐下,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无比的踏实。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
我妈解下围裙,坐在我对面,拿筷子给我碗里夹了几个饺子。
“吃吧,多吃点。看你瘦的,这脸颊都凹进去了。”她叹了口气。
我左手拿着筷子,笨拙地戳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还是妈包的饺子最香。县委食堂那饭菜,吃着跟嚼蜡一样。”
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知道,有些话总是要说的。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乡下担惊受怕。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县里的事,有眉目了。”
我妈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有啥眉目了?那帮当官的,不还是高高在上?”
“张树堂被抓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就是那个常务副县长。省纪委昨天正式双规了他。周文斌也移交检察院了,这辈子估计是出不来了。”
听到这话,我妈终于抬起了头。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副县长……被抓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天大的官啊。”
“天再大,也大不过法。”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妈,我没骗您。这次省里是动真格的了。专案组的姚组长,当年在市里就知道我爸的事。他给我交了底,这案子,一办到底。”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
她看了看我头上快要拆线的纱布,又看了看我打着石膏的右胳膊。
她突然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起来。没有声音,但我能看到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流到了手背上。
“妈……”我心里一慌,赶紧凑过去想安慰她。
“别碰我。”她摆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子用力擦干了眼泪。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她眼里的那种常年积压的恐惧和躲闪,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明远啊。”我妈看着我,声音出奇的平静,“你刚才说,你查到了哪一步?”
“查到了九五年。”我毫无保留地告诉她,“那块乱葬岗的立项,还有三千万扶贫款的黑账。王金海的底账我已经拿到了,牵扯到了市里和省里的人。”
听到“九五年”和“市里省里”,我妈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我,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整个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你在这儿坐着。别动。”
我妈突然站起身,转身走进了里屋的卧室。
我坐在桌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十三年来横在我们母子之间的那堵墙,终于要裂开一条缝了。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妈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那是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粗布,包得严严实实。
她走到八仙桌前,没有坐下,而是把那个小布包放在了桌子正中。
“妈,这是什么?”我咽了口唾沫,左手下意识地想去拿。
“啪。”
我妈一巴掌按在布包上,眼神极其严肃地看着我。
“明远,你长大了。骨头硬了。这阵子你的事,村里也有人跟我嚼舌根,说你现在是省里派下来的钦差,连县长都拿你没办法。”
她慢慢松开手,把那个布包推到我面前。
“我本来以为,这东西,我会守它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老老实实当个小科员,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看见它。”
我妈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打开看看吧。”
我颤抖着伸出左手,一层一层地掀开那块粗布。
里面,是一张折了又折、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的纸。
这是一张复印件。从纸张的质地和上面的油墨痕迹来看,年头已经很久了,甚至有些地方因为长期的折叠而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我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生怕一用力就把它弄碎了。
纸的抬头,是一行宋体字:《东江市各级党政机关通讯录(1995年内部版)》。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通讯录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职务、人名和座机号码。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纸面上的异样。
在这密密麻麻的名单中,有三个名字,被我爸当年用红色的圆珠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圆珠笔的墨迹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在纸面上划出了深深的凹痕。
第一个红圈,在青云县那一栏里。 周鹤年(时任青云县常务副县长)。
第二个红圈,在东江市那一栏里。 刘建国(时任东江市常务副市长)。
第三个红圈,在省政协那一栏里。 陈鸿图(时任东江省政协主席)。
看着这三个被红色圆珠笔死死圈住的名字,我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了。一股强大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周鹤年。刘建国。陈鸿图。
这不就是王金海那本副账上,分账时坐地分肥的那个终极反派核心三人组吗?!
原来我爸当年不仅查到了那三千万的资金去向,他甚至连这三个人结成的利益同盟,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妈……这、这是我爸留下的?”我抬起头,满眼震惊地看着我妈。
我妈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
“这是你爸走的前一天晚上,大半夜的,他悄悄塞到我枕头底下的。”
我妈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十三年的沉重。
“那天晚上,他抽了一宿的烟。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我叫醒,把这张纸塞给我。”
我妈看着那张复印件,仿佛又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你爸当时抓着我的肩膀,眼睛红得吓人。他跟我说——”
我妈顿了顿,模仿着我爸当年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复述出那句遗言:
“这三个人,是一伙的。”
“万一我出了事,你什么都不要管,保好这张纸。但你记住,绝对不能给明远看!除非有一天……”
我妈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除非有一天,他自己凭本事,查到了这一步。你再把这张纸交给他。”
轰。
听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妈这十三年来要装聋作哑,为什么无论我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谈。
她不是懦弱,她是在执行我爸的遗嘱。
我爸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太清楚这三个名字的分量了。如果当年他一死,我妈就把这张纸交给我,或者拿去上访,我们母子俩绝对活不到今天。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们,同时,也是在给我设下一道考核的门槛。
只有当我不仅有了对抗他们的勇气,还有了查出真相的能力,甚至有了省纪委这种级别的力量做后盾,也就是“查到了这一步”的时候,我才有资格知道这三个名字的真正联系。
“可是……妈。”我猛地反应过来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一把抓住我妈的胳膊,“我爸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出事?他死前一晚把这纸给你,难道他预感到他们要下杀手了?!”
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如果我爸只是在查账,他大可以把材料寄给省里,静候佳音。为什么他会有一种托孤一样的绝望?他那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笃定自己“万一出了事”?
我妈看着我急切的眼神,轻轻地挣脱了我的手。
她叹了口气,走到门边,看了看院子外面,确认没有人在偷听,这才走回来重新坐下。
“明远,你别问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决。
“剩下的事,我还是不会说。我这辈子都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啊妈?!”我急了,“咱们现在有省纪委撑腰了。张树堂都倒了,周鹤年也快完蛋了。您还有什么好怕的?您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咱们直接去省里告他们!”
我妈静静地看着我发火。
等我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伸出手,帮我把面前那张泛黄的复印件重新叠好。
“这十三年,我每晚都睡不踏实。”
“我怕你去查。怕你也走你爸的老路。”
我妈把叠好的纸推到我手边。
“可今天,听你说了这些。”
“看着你敢跟他们拍桌子。看着省里给你撑腰。”
她突然笑了,那是一个母亲看到儿子终于长成参天大树时,最欣慰、最释然的笑。
“明远,今天我不怕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力量。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
“你比你爸,有靠山了。”
就在我以为她终于要和盘托出的时候,她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这不代表我会把我肚子里的事全倒给你。”
我妈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你爸当年说得很清楚,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去查。”
她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固执。
“黑账本,你拿到了。三个名字,你也认下了。”
“至于你爸死前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当年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我妈端起碗筷,掀开门帘往厨房走去。
在门帘落下之前,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答案,不在我这儿。得靠你自己,去把那几个老王八蛋的嘴撬开。”
堂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那个叠成小方块的布包,心里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我妈没把话说透,但我完全懂了。
她这是在用最后的一点沉默,逼着我继续往前走。她不想成为我在公堂上的证人,因为她知道,单凭她一个农村妇女的口供,根本定不了陈鸿图那种大人物的罪,反而会被对方的律师(比如刘铮)攻击成“家属的臆想和诬陷”。
要定他们的死罪,就必须用铁打的证据,用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的口供,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把那张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放在了我爸那本黑色笔记的旁边。
周鹤年、刘建国、陈鸿图。
好,很好。
我爸十三年前画下的这三个红圈,今天,终于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我的准星里。
你们不是结成死党了吗?你们不是觉得把刘铮放出来,就能截断周文斌的口供吗?
那我就从你们最薄弱的环节开始,一点一点地把你们这层皮给扒下来。
我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勇正蹲在村口的吉普车旁边抽烟,看到我出来,赶紧把烟头一踩,迎了上来。
“沈主任,跟老太太聊完了?瞧你这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赵勇打量了我一眼,嘿嘿一笑。
“赵哥,回城。”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村级公路,声音冷得像冰。
“周鹤年不是去了趟省城,找他主子求了一张保命符吗?他想让这件事到此为止,让别人替他接班。”
我咬了咬牙,冷笑一声。
“明天一早,我要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张树堂和何卫国,这只拔了牙的老狗,还能在我面前怎么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