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市委大院。
从青云县到东江市,走高速也就八十公里。可这八十公里,是从一张正科级的小方桌,挪到了正厅级的牌桌前。县里那点风浪,放到市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早上的晨雾还没散干净,市委大院门口的那两只大石狮子在雾气里看着特别威严。这地方我以前来过几次,都是跟在县领导屁股后头跑腿送材料,连大门都不敢多看两眼。
今天不一样了。
我单手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右胳膊照旧挂着石膏,兜里揣着那份按着大红印章的借调通知书,挺直了腰板往大门里走。
市纪委的办公楼在院子最深处,一栋灰白色的五层老楼,看着不起眼,但全东江市当官的,经过这栋楼底下的时候,脚步都得不由自主地放轻点。
“沈主任是吧?您好您好。”
刚进一楼大厅,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年轻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去接我手里的包,“我是办公厅的小赵,韩书记打过招呼了,让您一到就直接去他办公室。来,包给我。”
“谢了兄弟,我自己拿得动。”我笑着闪了一下,没让他拿。来市局这趟水深得很,我不习惯刚来就摆什么领导架子。
跟着小赵上了三楼,踩在厚实的红地毯上,连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走到走廊最里头挂着“书记办公室”牌子的实木门前,小赵轻轻敲了两下。
“进。”里头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
小赵推开门,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没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很大,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豪华的真皮沙发和老板桌,反倒是在窗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绿植,满屋子都是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茶叶混杂的清香。
市纪委书记韩永年,正拿着个喷壶在给一盆君子兰浇水。
他今年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着件洗得发旧的藏青色夹克,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大学里的老教授,一点也不像那个在东江市号称“铁面阎王”的纪检一把手。
“韩书记,青云县沈明远,来向您报到。”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笔直。
韩永年放下喷壶,转过身,隔着镜片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一把刀的锋刃。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我吊在胸前的石膏上。
“你小子就是那个把青云县的天捅了个大窟窿的沈明远?”韩永年走到茶几旁,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指着对面的沙发,“坐。别站着当电线杆子了,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谢谢书记。”我走过去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韩永年亲自给我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胳膊好些没?省委赵书记亲自点的将,姚国栋在电话里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一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狼。我这正缺狼呢,你这带着伤,能干活吗?”
“韩书记放心。”我用左手稳稳地接住茶杯,“皮肉伤,不耽误看账本,更不耽误拿人。”
“好。有股子冲劲儿。”韩永年满意地笑了笑,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小沈啊,咱们开门见山。”韩永年语气变得低沉,“省里把你放在我这,名义上是借调当监察室副主任,实际上,是把你当一把快刀使的。你知道为什么省里偏偏挑了你吗?”
我端着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思索了一下。
“因为我不要命,也因为我跟他们有私仇。”我直视着韩永年的眼睛,“青云县的案子牵扯太深,周鹤年只是个皮毛。要动刘建国这种树大根深的老资格,省纪委直接下场阻力太大,市里的干部又多多少少顾忌情面。省里需要一个毫无顾忌、光脚不怕穿鞋的人来撕开这个口子。”
“通透。”
韩永年一拍大腿,眼神里满是赞赏,“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省去了弯弯绕绕。你说得没错,刘建国在咱们东江市当了多少年的常务副市长?这市里大大小小的衙门,哪没他提拔过的人?哪没他结下的善缘?”
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这两天,省纪委刚准备找他谈话,他就在高干病房里‘脑溢血’了。那家医院的院长、主治大夫,全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别说问话了,咱们纪委的人连病房门都进不去,说是怕刺激病人。纯粹是扯淡。”
“这老狐狸装病拖延,他儿子刘铮在外面上蹿下跳,四处活动串联。”韩永年冷哼了一声,“省里给你下了三个月的死命令,但在我这儿,没那么长。我给你三个月,你得把青云县的根,给我彻底挖透!”
“挖透根?”我心里一动,“韩书记,您的意思是,刘建国只是个突破口?”
“对。”韩永年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周文斌在检察院翻供,说背后还有更大的鱼。王金海那本副账上,也清清楚楚写着别人的名字。这案子,周鹤年是枝叶,刘建国是树干,上面那个……才是真正的根。”
韩永年没有点出“陈鸿图”的名字,但我们俩心照不宣。
“可我刚来市里,两眼一抹黑。”我皱了皱眉,“刘建国在高干病房缩着,他儿子刘铮手里又握着东江能源那么大的盘子。我一个人,怎么咬这块硬骨头?”
“放心,我既然敢用你,就绝不会让你当光杆司令。”韩永年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内线电话,“小赵,让文清和林婧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韩永年转头看着我:“市纪委有省里没有的资源。东江市这块地盘,哪怕刘建国藏得再深,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我给你配了两个人,以后他们俩就跟着你,归你全权调遣。办案过程中需要协调任何市属单位,直接报我的名字。”
有了这句准话,我心里踏实了一大半。这说明市纪委不仅给我放了权,还在背后给我撑起了一把硬伞。
没过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的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笔记本。他进门后,目光立即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有些深邃,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女的年轻点,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留着齐耳的短发,一身干练的深色职业装,眼神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来,小沈,给你介绍一下。”
韩永年指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是市纪委办公厅副主任兼秘书,黄文清。文清在市里的人头最熟,哪个部门有什么花花肠子,他门儿清。以后他负责给你居中协调。”
“沈主任,久仰大名。”黄文清走上前,主动伸出右手。
“黄主任客气了,以后还得你多照应。”我伸出左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这位是监察室的一级监察员,林婧。”韩永年又指着那个短发女孩,“林婧以前是在市审计局查账的高手,后来调到咱们这儿。看账本、抓漏洞,那是她拿手好戏。”
林婧冲我爽朗地笑了笑:“沈主任好,早听说你在青云县把那些烂账翻了个底朝天,以后多指教啊。”
“行了,人交给你了。”韩永年看了看表,“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我让人给你们腾出来了。赶紧去摸底吧。小沈,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明白。”
出了书记办公室,我们三个人一起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新办公室。
屋子不大,但办公设备一应俱全,三张办公桌围成一个“品”字形。中间还摆着一张用来分析案情的白板。
我把帆布包扔在我的办公桌上,转过身,看着他们俩。
“黄哥,林妹子。”我没摆正科级领导的架子,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儿没外人,以后咱们三个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姐妹了。我这人说话直,不爱拐弯抹角。”
林婧拉开椅子坐下,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黄文清也坐了下来,手里那支笔习惯性地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
“韩书记让咱们拿刘建国开刀。”我看了看两人,“这老头现在装病躲在高干病房里不出来,你们俩在市局待得久,有什么好路子没?”
林婧皱起眉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沈主任,难啊。那病房现在被市医院的保安和刘建国的家属围得铁桶一样。他原来就是分管卫生的常务副市长,医院里全是他的老部下。只要咱们一露面,主治大夫就拿着‘病危通知书’来挡,说病人脑溢血还没过危险期,受不得刺激。”
“装病总会露出马脚。”我冷笑一声,“病危通知书能挡得住纪委,但他那个宝贝儿子刘铮,在外面可没闲着吧?”
听到“刘铮”这两个字,黄文清敲笔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沈主任,刘铮这个人,比他老子更难对付。”黄文清的声音很稳,但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情绪,“他名下的东江能源集团,这几年在市里拿地、包工程,几乎是垄断性质的。表面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年年都是纳税大户。”
“纳税大户?那是因为他把从青云县套出来的那笔黑金,全都通过律所洗白,变成他的原始资本了。”我冷着脸说。
“这大家都猜得到,但没有证据。”黄文清扶了扶眼镜,“刘铮身边养了一帮厉害的律师和会计师。而且这人做事极狠。前两年市里有个企业想跟东江能源竞争一个煤矿项目,那个企业的老板没过两天就因为‘嫖娼’被抓了,企业直接被搞破产。刘铮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很开。”
“他吃得再开,还能吃得下党纪国法?”我拍了拍桌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林婧,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干。”我转头看向短发女孩,“你给我把东江能源集团最近这三年,所有参与过的政府招投标项目、土地出让记录,全给我调出来。哪怕是一根针的账,你也得给我盯死它!只要是人做的账,就一定有缝!”
“明白。我下午就去市局经侦那边借调资料。”林婧干脆利落地答应道。
“黄哥。”我又看向黄文清。
“沈主任,您吩咐。”
“高干病房那边,硬闯肯定不行,容易落人口实。”我摸着下巴,“你去帮我查一查,刘建国的主治大夫,还有那个院长,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是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额的资金变动?他刘建国能拿前程和票子封住大夫的嘴,咱们纪委就能用党纪国法撬开他们的嘴!”
黄文清听完我的安排,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真切切的惊诧和认同。
他原本以为我这个从下面县里借调来的副主任,只会横冲直撞。没想到我刚一接手,就直接绕开了刘建国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反手去捏他身边那些软柿子。
“好手段。”黄文清点了点头,“我马上通过关系去摸底。只要他们屁股底下不干净,这就不是病危通知书能挡得住的了。”
第一天报到,算是把基调给定了下来。
下午,林婧直接抱着一堆从经侦那边借来的资料复印件回来了,一头扎在办公桌上开始核对。黄文清也出去跑关系了。
我在办公室里,把从青云县带出来的关于王金海底账的复印件,以及周文斌的供词,重新在白板上梳理了一遍。
刘建国是中间的核心枢纽。下面连着周鹤年和青云县的黑金,上面连着那个在省里呼风唤雨的陈鸿图。只要刘建国这张嘴撬不开,我就永远拿不到指向陈鸿图的铁证,那个藏在青云县档案馆里的19号柜,我也没把握在不惊动陈鸿图的情况下顺利打开。
这一仗,关键就在东江市。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林婧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哟,看这破账看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沈主任,下班点都过了,我先去食堂打个饭,你们吃啥?我给你们带回来。”
“我不吃了,一会儿回招待所对付一口就行。”我把白板上的线索用布盖上。
“那黄主任呢?”林婧看向还在埋头整理档案的黄文清。
“我也去食堂吃吧,小林你先走。”黄文清头也没抬地说。
林婧拿起包,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黄文清的办公桌旁。
他面前摆着一大摞刚刚从市纪委内部档案室调出来的陈年旧档。全是九五年、九六年东江市各大项目的立项文件。
“黄哥,别太拼了。案子不是一天能破的,明天再查也一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吧。”
黄文清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慢慢地把档案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档案皮上那个红色的“绝密”印章,昏暗的光线打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道有些冰冷的光。
“沈主任。”黄文清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发闷。
“嗯?怎么了?”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推了推眼镜,依旧没有回头看我。
“韩书记今天说,省里把你调过来,是因为你跟他们有私仇。”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黄文清慢慢地转过椅子。那双总是显得温和内敛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浓浓的血丝,透着一种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悲凉。
“十三年前,青云县有一位不肯同流合污的干部,死在了盘山公路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我的胸口。
“这事儿,市纪委里的老人都知道。他们知道你叫沈明远,知道你是沈伯言的儿子。他们觉得你是个疯子,为了报仇什么都敢干。”
我死死地盯着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黄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文清站起身,他比我稍微高一点,那张文气的脸上,肌肉微微有些抽搐。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上了一句话。
“沈主任,我父亲,叫黄维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但黄文清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是原东江市审计局,二科科长。”
黄文清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九五年,青松乡那笔三千万的扶贫款,有一部分账目,转到了市属的企业账户里。我父亲当时刚好带队在那个企业查账。”
我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而血腥的网,不仅笼罩了青云县,甚至在当年就已经蔓延到了东江市。
“后来呢?”我咽了口唾沫。
“后来?”黄文清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九六年开春。他在去省里汇报审计结果的路上,突发‘心脏病’,连人带车冲进了东江水库。打捞上来的时候,车里的审计底稿,一张不剩。”
黄文清定定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被他逼了回去。
“这就是当年刘建国分管的审计局。”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恢复了那个冷静理智的办公厅副主任的模样。
但在他错身经过我,走向办公室大门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黄维清。这个名字,沈主任,您记一下。”
门被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感觉手脚冰凉。
原来,我爸并不是当年的唯一。
在这场瓜分国家财产的饕餮盛宴里,还有无数个像我爸一样、像黄维清一样的人,被他们无情地碾碎在了车轮底下。
我摸了摸贴在胸口内衣兜里的那把黄铜钥匙。
“记住了。”
我看着黄文清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
刘建国。陈鸿图。
你们这帮畜生,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
不扒了你们的皮,我沈明远誓不为人。